和为贵 合为乐——解读传统“和合文化”
发布时间:
2007-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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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子是唐代隐居在天台山的一位诗人,由他和挚友拾得演化的“和合二仙”的形象早已深入民间。中华民族是崇尚“和为贵、合为乐”的和谐大家庭,“和合”意蕴着丰富深邃的文化内涵。
骨肉情深的“家庭和合”
旧时,全国各地尤其是江南,民间举行婚礼,总是要悬挂《和合图》,以祈求夫妇百年好合;而一般人家平时也喜欢在中堂悬挂,或者装饰上和合图案的刺绣、雕刻等作品,以祈兆和气生财。有的地方至今遗风依然如故。
不过,宋代奉的和合神,还不是寒山拾得,而是寒山诗第173首所写的“自闻梁朝后,四依诸贤士”中的唐初僧人万回。据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记载,他是弘农阌乡人,俗姓张氏,二十多岁了,还未娶妻生子,有点傻样,也不大说话。他胞兄万年戍守辽阳,久无音信,父母十分惦念。除夕那天,他包好了几张烙饼,说要给哥哥送去,飞步出门,连快马都追不上。傍晚赶回,带来兄长的家书,封口上的浆糊还湿着呢。算起来,一天往返万里,人们在敬佩之余,送给他一个“万回”的雅号。自然,这是个夸大其词的传说。
后来,万回逐渐被神化。根据元代刘一清《钱塘遗事》卷一记载,南宋都城临安居民不管是省部吏曹还是市肆买卖及娼妓之家,对万回“每一饭必祭”。
万回作为“和合之神”,传达出来的是一种“家庭的和合”、骨肉之间的亲情。2005年7月12日,中国人民大学送给来校演讲的台湾新党主席郁慕明的礼物中有一幅《和合图》,就有祝愿游子早日“回家”、实现祖国统一、骨肉团聚的寓意。
情逾骨肉的“朋友和合”
盛极一时的万回信仰,到了明代中叶已经不复存在。嘉靖年间学者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中所说:“万回今其祀绝矣。”代替万回奉祀的和合之神,正是天台山的寒山与拾得。
寒山,人称寒山子,关于他的确凿记载非常少。根据他的诗作推测,他可能出身唐代仕宦世家,由于科考不利和被兄嫂疏远,“抛绝红尘境,常游好读书”,辗转流浪到天台。初来天台时,居住在山村中,以耕读持家,与邻里和睦相处:“田家避暑月,斗酒共谁欢”。后来,他在寒石山独居,过着隐士生涯,以山自名。
他与国清寺的丰干、拾得往来。寒山子来寺,他们有时把供佛或僧众用餐剩余的饭菜倒进竹筒里,让他背回去。他俩和丰干经常来往于国清寺和寒石山之间,吟诗唱偈,笑傲林泉,情逾手足,正如拾得诗所写的“我别无亲眷,寒山是我兄”。
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寒拾的传奇故事,其中有一个《五马隐》:相传先天年间,台州刺史闾丘胤从丰干口中得知寒山子是文殊菩萨化身,就到国清寺拜谒,卜问仕途吉凶。寒山子笑着对拾得说:“丰干饶舌!”掉头就跑,拾得随后紧跟。刺史率领五名亲兵飞骑追赶到明岩,只见寒拾破壁而入,亲兵穷追不舍,从马背上惊坠在地。马却嘶叫着跃入岩壁,只听砰的一声,岩壁骤合,夹住五马,于是就在上面留下五马不同的形影,刺史惊呼:“寒山无踪迹,五马隐青山。”
这个故事首见于署名闾丘胤的《寒山子诗集序》。此序学术界认为是伪作几成定论,不过,从“五马隐”故事进入闾序,说明在唐朝就已有寒拾民间故事流传。
早期《和合图》中的寒山、拾得,均为男身,多数形象为:拾得手擎荷叶,寒山手执斋盒,两人蓬头笑面,身穿莲蓬纹和云纹袈裟,系腰带,袒胸露乳,紧裤赤脚,有的还相互挨肩,俨然一对孪生兄弟。
中国有句老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寒山、拾得,一个是流浪汉,一个是弃儿,非亲非故,萍水相逢,却能以诚相待,患难与共,真是不是骨肉,胜过骨肉。
喜结秦晋的“夫妻和合”
寒拾传说随着寒山诗的地位日高、传播日远而不断丰富,寒拾和丰干的身份也随之而不断变换。如闾序所示,晚唐时,他们就被当作菩萨供养。五氏后梁开平元年(907),寒石山还建起了崇福、云光二寺奉祀他们,后来分别称为寒岩寺、明岩寺。11世纪下叶,日本天台宗高僧寻成《参天台五台山记》卷一载有“午时参礼三贤院。三贤者,丰干、拾得菩萨、寒山菩萨,弥陀、普贤、文殊化现”,说明原居寒石山的隐士和国清寺的下层、为僧众耻笑的头陀竟已成为该寺供奉的神佛,而且得到了中外信徒的膜拜。同时,我们不能忽视道教徒对寒山子的关注,与闾序中寒拾亲于释的写法迥异,五代天台山道士杜光庭的《仙传拾遗》则把寒山子描写成一位精通“修生之道”的道人,而且记载了桐柏征君徐灵府对寒山子的诗“序而集之,分为三卷,行于世”的史实。
此后,释道儒三家与民间都涉足于对寒拾的崇扬和争夺,各种传说应运而生。其中有一个传说是:住在寒岩的寒山子和在国清寺食堂执炊的拾得,亲逾兄弟,不巧同时爱上了一位女子。为了成全拾得,寒山子出走苏州,结庐修行,拾得得知实情,非常感动,就不远千里寻兄。他在枫桥畔折取一枝带叶的荷花作为赠礼,寒山子则捧着斋饭盒出迎。两人久别重逢,相视而笑,边歌边舞,并就此募化建寺,剃度出家,这就是寒山寺。由于“荷”谐音为“和”,“盒”谐音为“合”,后人就称他们为“和合二仙”。
大约在明代中叶万回绝祀之前,民间和寺观就已供奉和合神像。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按称:“杭州近俗,婚姻喜庆俱礼和合二圣,其像二神并立,则和合之祀犹存,惟未尝目为万回哥哥。”这就是说当时已由寒山拾得取代了万回。至清初,此俗大盛。雍正十一年据记载(1733),雍正皇帝下旨封寒山子为“妙觉普度和圣寒山大士”,封拾得为“圆觉慈度合圣拾得大士”。汪汲在溯源和合神时,也就以“和合神乃天台山僧寒山拾得也”载入《事物原会》之中。
明清之际,出现了异性的和合二仙塑像,均系成人,一样的擎荷捧盒;有的则分别穿着红绿衣服。
可见,和合二仙不只含蕴一般吉神的求福增喜,也不只是像万回传说那样仅仅只是表达家人团聚的美好愿望,它也是作为好事成双、喜结秦晋的象征而存在,是“夫妻和合”的形象表现。
更加广泛的“人际和合”
在国清寺三贤殿里,供奉着三位大士丰干、寒山、拾得,数丰干(一作封干)年纪最大。《宋高僧传》说他“剪发齐眉,布衣拥质,身量可七尺余”,是位高个子。他的家就在天台县城东门外丰家(今路口村),父亲当过尚书。他在寺中每天舂谷出米,到了晚上就唱歌自娱,颇为自在。他曾云游四海,到过五台山。他写诗说:“余自来天台,凡经几万回。一身如云水,悠悠任去来。逍遥绝无闹,忘机隆佛道。”
在国清寺,丰干虽然独来独往,与寒山、拾得却很投机。拾得本来是十来岁时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是丰干在赤城山的岭路上检来带回寺院的,就取名拾得,山也因此叫拾得岭。拾得长大后,与丰干的感情特别好,故丰干诗中有“寒山特相访,拾得常往来”之句;寒山诗中也有“时访丰干道,仍来看拾得”之句。国清寺将他们称作三圣或三贤,同供于一殿,称作三贤殿;将三人诗作同收于一册,称作《三隐集》。
他们三人都有点另类。就拿寒山子来说,在寺院,有时因他“廊下徐行,或时叫噪凌人,或望空谩骂”,以致“寺僧不耐,以杖逼逐”。拾得也多奇言畸行,他指验亡僧变牛,竟使“举众错愕,咸思改过从修”。至于丰干,“蹑万回之后,微亦相类,疯狂之相过之”。而且在他们的诗作中,还有一些是说如何严以律己、帮助弱者:“不须攻人恶,何须伐己善”、“运心常宽广,此则名为布。辍己惠于人,方可名为施”,表现了胸襟宽阔、舍己为人的情怀。但他们三人趣味相投,和睦相处。
一些文人和佛教徒以唱和的形式托名三贤,编写出众多的劝善偈语和诗歌。最著名的是《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贱我、骂我、骗我,如何处治?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他几年,你且看他如何?”还有人专门编写了《寒山拾得忍耐歌》,基调同上,但像“听、听、听,堂前父母须孝敬,兄弟同胞须一心,枕边谗言休要听”,“天、天、天,天意与人无两般,为人莫作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弱心不弱,人贫道不贫。一心要修行,常在道中办”,“世有爱荣华,我却不待此。名利总成空,我心无足厌”等,流传颇广。
与万回传说相比,寒山文化传达出来的和合内涵更丰富,范围更广泛。它用颇具哲理的格言警句来表述,故其维护更加广泛的“人际和合”的作用,流传更加深入持久。
人与自然的和合
现存最早记载描绘三贤的是诗僧贯休的《寒山拾得图》,上面题有“东家人死西家哀,世上何人识破来。只为丰干太饶舌,至今岩罅不曾开”的诗句。其后,中国和日本以三贤为题材的画作著录甚多。其中有一种特别的题材,即“四睡图”。
所谓四睡图,是指寒山、拾得、丰干和一只老虎一同睡觉的画作,正如宋人林希逸题的“多少醒人作寐语,异形同趣谁知汝,四头十足相枕眠,寒山拾得丰干虎”,自注“其像三人交头枕虎而睡”。高僧华国子文、墨庵灵渊、梦堂昙噩、祥符绍密等都绘有《四睡图》。社些图源于丰干骑虎的传说。丰干经常出入松门和国清寺,把虎养在藏经楼后侧的一个院子里,人称虎啸堂,起初僧众听见虎啸十分惊惧,时间长了,又不见虎伤人,也就习以为常,而寒山、拾得更因为与丰干来往频繁而经常接触老虎,也与虎成为朋友。后来丰干去五台山,回归山林的老虎也经常于夜静更深之时到寺院周围巡游一番,吼叫一阵才离去,似一头护法虎。
画僧们创作《四睡图》,并非出于猎奇,从一些题跋上可以见其寄意所在。如宋僧法薰的画赞:“一等骑虎来,两个挨肩去。松门外聚头,辊作一处睡。梦蝶栩栩不如,孰为人孰为虎?待其眼若开时,南山有一转语。”显然旨在让人们于虎与人、睡与觉、梦与醒的对峙和转化间,体悟禅机。当然也不无以僧虎相处神其教的因素。
从生态学角度看,天台崇山峻岭,林深草长,生活着很多珍禽异兽。在一般情况下,人兽各居其所,相安无事。只有当生态环境恶化或者人侵扰其领地时,才会发生猛兽伤人的事件。清康熙年间群虎下山伤人就是一例。如果说丰干骑虎颇有神话色彩,那么寒山子与虎的关系就属于常态了。他所居住的寒石山,距县城七十里,山高林密,易匿兽踪。寒山子所写“复有朦胧处,松萝相连接。此中多伏虎,见我奋迅鬣。手中无寸刃,争不惧慑慑”,正是遇虎的实录。但寒山子并不因此而以火烧山、斫树芟林或邀众驱虎,而是“庭芜更不芟”、“云路烟深绝客来”,尽量保持原生态自然环境。于是由人自“家住绿岩下”、兽自栖息丛林中,进而至于“猿啼畅道内,虎啸出人间”,终于臻达“石林临碧沼,虎鹿每为邻”、“时逢林内鸟,相共唱山歌”这样人与各种生物睦邻友好的境界。
和谐的社会
就个人物质生活来说,寒山子不但在离开家乡南下流浪时困顿过,就是在天台重组的家庭散落后也曾苦不堪言:“吁嗟贫复病,为人绝友亲。瓮中长无饭,甑中屡生尘。蓬庵不免雨,漏榻劣容身。莫怪今憔悴,多愁定损人。”真是到了贫病相加、心力交瘁的地步。即使后来进入寒岩,开始时生活也不适应:“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恒凝雪,幽林每吐烟。”
好在诗人有“少小带经锄”的经验和“丈夫莫守困”的意志,经过一番“折叶覆松室,开池引涧泉”的劳作,很快就安顿下来。靠着“携篮采山茹,挈笼摘果归;蔬斋敷茅坐,啜啄食紫芝;清沼濯瓢钵,杂和煮稠稀”,得到了多样化的食品,冬闲时还可以“当阳拥裘坐,闲读古人诗”。
生活问题基本解决,心头的“多愁”和孤寂却一时难以排遣净尽。面对潮涌般的忧思,寒山子又是如何静下心来的呢?
诗人“白天游青山,夜归岩下睡”。在清幽寂静的大自然怀抱中,充分体会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故而能够“室中虽嗡嫒,心里绝喧嚣。梦去游金阙,魂归度石桥。抛除闹我者,历历树间瓢”,让心渐渐宁静下来。
与丰干、拾得等高僧的交往,让他找到一条思想解脱的新路。“师亲指归路,月挂一轮灯”,让他认识到“达道见自性,自性即如来”的禅理。
综观寒山子一生,曾有二度家庭和睦而又遭变故败散的经历,此后他与异姓孤儿结为兄弟,情逾骨肉。他以山林为家,采拾为生,找到了个人与无限契合无间、生命与天地万物一体俱化的归宿,归根结蒂,靠的是宁静、平和的心态。正是这种思想上的解脱、优美的环境和恰当的养生方法,不仅弥补了物质生活上的匮乏,而且充实了他的精神生活。
晚清以后,无论雕塑绘画,和合二仙像的欢乐氛围营造得更加充分。大多是人见人爱的稚童形象。如晚清一枚象牙雕刻,二仙乳气未脱,体态丰腴,憨态可掬。有的盒子中还装满珍珠宝贝,也有盒子中飞出五只蝙蝠,象征着“五福(长寿、富贵、健康、好善、寿终正寝)临门”。二仙像常常放在财神像的旁边,象征着和气生财,内涵更加丰富。但不管是什么造型,无一例外都是一副欢乐之神的样子,犹如开怀大笑的弥勒佛。
现代著名画家马骀在题《和合二仙图》中说得好:“和气乃众合,合心则事和。世人能和合,快活乐如何!”从对寒山和合文化的梳理中,不难看出,和谐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相处,包括兄弟相亲、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朋友诚信、社会有序,而且包括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也只有自身内心世界安宁平衡,外部的协调才能起作用,整个世界的和谐才有可能实现。
新闻来源:
台州日报
作者:
许尚枢
网站编辑:
杨能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