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前,我第一次以女婿身份到岳父母家拜年,现在想起来仍有许多回味。
我的父亲是晚清秀才,后弃儒从商,积累了些家财。他老年得子,对我宠爱有加,在我11岁那年就为我订了亲。那是临海县黄坦七峰山腰叫高庄田的小山村内一户老实巴交农民的小女儿,她长我2岁,因为她有一位堂兄是中医师,曾在我父亲的中药铺坐过堂,她堂兄的妹妹又嫁给我的一位远房堂兄,是他们做的媒。
我父亲年事已高,且体弱多病,加上当时正值日寇入侵,家境日渐衰落,岳父母家可能也有些风闻。而长我2岁的未婚妻也想见见我这位小丈夫到底是不是小得像个“枣丁”,提出要到我们这里来读书,住在我家。正在城里读初三的我每周回家拿粮食时,两人见过多次的面,虽然她17岁,已然是一个大姑娘了,我虽然小她两岁,可个子已比她高出许多,长相算不上什么英俊,也可算得是一表人才,况且我母亲为人慈祥,和善可亲,使她认可了这门亲事,在回家过年时向我母亲提出让我正月去她家拜年。
按传统习俗。正月初四日是新女婿上门拜年的日子。是日,春光明媚,我穿上母亲为我新做的印度绸棉袍,带上礼品,一包桂圆、一包白糖等,跟着堂兄,走上了去岳父母家中拜年的路。经过3个小时的翻山越岭,怀着忐忑不安的复杂心情,终于跨进了岳父母家的门。在堂兄的指引下,参拜了岳父岳母,我那位长我两岁的未婚妻含着羞涩的微笑,红着脸躲在灶堂里假装烧火。
早就听说黄坦人拜年都要下跪叩头的,而且不单本家,近亲各家也都得登门叩拜,还流传着“见狗拜”的贬词呢。果不其然,吃过中饭后,妻舅就带着一条红拜毡,岳父叫我跟着他去给至亲长辈拜年。幸好,所有长辈都客气得很,在我抱拳撩袍准备下跪时就被挡住了,还不停也说“一样,一样”,不过还是有一次真的拜了,那是一位老太婆,确实是年纪太大了,行动迟缓,好不容易在竹椅上挣扎着想起来时,我已跪在拜毡上,恭恭敬敬地叩了头了。
毕竟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一个上午的赶路,已经够累了,加上一下午的登门叩头,着实感到吃力,有句老话:丈母娘见郎,割奶渗汤。岳母心痛小女婿,早早泡上了一满门碗桂圆茶给我滋补。
山村虽小,礼数倒蛮讲究,新女婿上门要办接风酒,再至亲轮流宴请,送风酒,我们虽然还没有结婚,老岳父还是按新女婿规格招待。第二天中午,请来了许多客人,其中还有一位去年刚结婚的新女婿,酒水摆了两桌。堂兄见我有些心事,鼓励我不要害怕,今天辈分我最高。果然,亲戚们再三推我坐在首位“东一”。真要感谢母亲平时对我的教诲,我很老到,很有礼数地度过了整个午宴。不过,也差一点点出了庇漏。在酒席中间,忽然从道地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几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看热闹,原来,一个耍猴的在讨钱。这时,我忘乎所已,也想站起来凑热闹,幸好堂兄及时发现,从桌子底下伸手在我的腿上轻轻一拍,我才没有露出轻狂来,在以后的每次宴请上,我都时时告诫自己,做到进退有序,举止沉稳,应对有礼,赢得了众亲邻的交口称赞,说我人小有教养,纷纷向陪同的老岳父祝贺找了个好女婿,使岳父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欣慰。
我那位未婚妻一次在她父母不在身边时,红着脸悄悄对我说:“大家都在夸你呐!说你这个小佬人礼数周到,举止老成,说上坎那位新女婿还比不上你这个小佬人。”她那满怀喜悦的言表,怜爱娇羞的眼神,直到今天仍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