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刘信来,男,41岁,安徽安庆人。1997年开始在台州打工。2004年12月因工伤住进台州医院路桥院区。之后,他接受社会各界帮助,至今共有147人次到医院看望他,捐款2万多元。

同病房的病人家属见刘信来行动不方便就来帮忙他。 张莉贝摄
1月25日,上午,300元(灵芝妈)
2月5日,上午,150元
2月13日,下午,300元
2月14日,下午,100元
……
这是一本账本,上面的记录很简单,日期、金额,偶有几项注了姓名。我数了一下,足有7页,每页21项记录,共147项。
每一项记录,都代表着社会上的好心人对我的帮助。我和他们原本不认识,记录下了,便成了朋友。
受 伤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信来,安徽安庆人,来台州打工已经10个年头。
这本账本是从2005年4月19日开始记的。我为啥要记账?还得从2004年底说起。
我是个木工,手艺活儿,混口饭吃不是难事。我没有固定的工作单位,哪儿的建筑工地要人,我就去哪儿干。
2004年,我在路桥螺洋街道,跟着一个湖北包工头做木工。当时,当地一个老板承包了两间民房的建筑工程,转承包给了另一个当地人,第二个老板对建筑一窍不通,接下工程后,又转承包给湖北包工头。
我有活干了。有活干就意味着有钱挣,我自然高兴。
可是,2004年12月19日,意外发生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傍晚下班后,第二个老板让我和另一个工友帮忙搬锯板机。锯板机要用吊梯运到四楼,按照规定,吊梯上不能有人,我们要把锯板机抬到吊梯上,离开吊梯,再开机器运上去。
老板不懂方法,我们刚踏上吊梯,他就启动了机器。
人站在吊梯上,是件危险的事情。我拼命对老板喊:“危险!危险!先让我们下去!”
吊梯很快升到二楼。老板没有停下来,他说:“一会儿就好,没事的。”
吊梯很快就升到四楼,约有16米高。我紧张地四处看着。突然,“咯嘣”一声,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
我睁开眼睛。女儿坐在我的面前,双眼通红。我的头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想张嘴,可是,稍微一动就疼。还有我的腿,一动也不会动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疼?我的腿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脑海中,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示意女儿拿来纸和笔,歪歪斜斜地写下:我的腿怎么这样了?
女儿哭着说:“你从四楼摔了下来,医生说下巴断了,双腿骨折,脊椎也断了。”
我从四楼摔下来?我有些记忆:老板、锯板机、吊梯,我站在吊梯上,吊梯在往上升,之后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
赔 偿
医生给我“判”了“死刑”:脊椎断了,永远无法站立、行走。
无法站立?无法行走?我没办法干活了。我想起了不满20岁的女儿,想起了远在老家的80多岁的老母亲,还有13岁的小儿子。全家人都靠我挣钱生活,我干不了活,他们怎么办?
母亲听说我出事后,从老家打了长途电话过来。她问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告诉她,腿断了,永远不能干活了,没办法挣钱了。我哭了,母亲在电话里跟着哭。
更糟糕的是,出事后,老板逃避了。他付了4000多元,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事情一下子棘手起来。
我先后做了两次手术,没钱付医药费。我想找老板,可是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干着急。朋友们帮我一块儿找老板,打电话给他,不接,好不容易找到他,老板只说了一句“没钱”。
我感到心寒:老板怎么能这样呢?我为你干活,因为你的操作不规范受了伤,结果,怎么能理都不理了呢?
可是,老板始终躲了起来,没再露过面。
后来,街道办事处送来了3万元,作为治疗费用,又和医院商量为我开了“绿灯”。我靠着这笔钱,在医院里住了五六个月。
灵芝妈妈和管贵芳
2005年3月,我还在住院,非常偶然地认识了灵芝妈妈。我至今还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的女儿叫灵芝,就这样称呼她了。
灵芝摔断了腿,住在我隔壁病房。她精神有点问题,家人来看望时,都被她赶了出来。灵芝妈妈不放心女儿,只能偷偷站在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看女儿的状况。站累了,就到我们病房坐会儿。
那段时间,正是我和女儿最迷茫的时候。没有钱交住院费,出院了,更没有地方可去。女儿没少掉眼泪。灵芝妈妈看到女儿总是泪眼汪汪,感到奇怪,就问我们出了什么事情?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
我碰上了一个热心人!
灵芝妈妈知晓真相后,隔三岔五地来看望我,拿些吃的给我,今天一碗猪蹄汤,明天一箱八宝粥,后天又是鸽子汤。每次看见她拎着东西进病房,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我对她说:“灵芝妈妈,你家里有个生病的女儿,生活也不容易。我们俩素不相识,你没有义务照顾我,我更没有能力还你这些东西,你不要把钱花在我这个陌生人身上,好好照顾你的女儿。”
可她说:“一回生,二回熟,我们也算朋友。你在台州打工不容易,还碰上这么个不讲理的老板。我这些东西又花不了多少钱,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我心头一热,眼眶红了。出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太不幸了,竟然撞上个如此不讲道理的老板,灵芝妈妈帮我,我又觉得,社会上还是有热心人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加出乎我的意料。一天,灵芝妈妈与另一位中年妇女走进病房。她叫管贵芳,是灵芝妈妈的邻居,她说:“听灵芝妈妈讲了你的故事后,我也想帮你一把,尽点心意。”
当时,我愣住了。我惊讶。我这样的外地人,治疗费是个无底洞,我又没能力还钱,她们竟然乐意帮我。
“我怎么好意思?我怎么承受得起这么大的帮助?我该怎么感谢你们呢?”我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帮助别人是件乐事,哪有什么承不承受起的。你别多想了,好好养病。”
我无语。她们时常来看我。水果、牛奶、麦片、骨头汤、鱼、鸭、鸡、西洋参,我没有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2005年5月前后,我出院了。在街道办事处的帮助下,医院同意在急诊观察室腾出一个床位,让我住在那里。
我偷偷计算了一下,除去吃的,灵芝妈妈和管贵芳已经另外给了我1415元。我不能再麻烦她们了。我这样想。我偷偷搬到了急诊室。那里很安静,除了时而有急诊病人进来住几天。
有一天,灵芝妈妈突然走进病房。我愣住了!我没告诉她,她怎么找到的?
灵芝妈妈说:“你怎么出院了也不说一声,我们到处打听你去哪里了。”
“我,我已经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不想再麻烦你们了。”
“有什么麻烦的,都是朋友。我们帮你,不图什么,何况哪有帮人帮一半的呢?”灵芝妈妈说,她们打听了很久,才从护士长那里得知我搬到了急诊室。
账 单
2005年4月,我想到了记账。我想把每个热心人给我的帮助都记下来,当作留念。我从4月19日开始记录。之后,每一个到病房里看我的人,都被我记在了本子上。我记得很简单,时间、金额,偶尔有几个注上名字。
我的腿瘫痪了,无法行走。我只能每天躺在病床上,床靠着窗,窗外人来人往,我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人和事。闷时,我会拿出账本翻着看,回忆着每一个热心人来时的情景。
2006年3月5日,有个病人住进了观察室,他的弟弟陪着。他见我天天躺在床上,也没有人来照顾我,觉得奇怪。闲聊时,我说了自己的故事。
听后,他生气得不得了,说:“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老板,你真不幸!”
他从兜里掏出300元,塞给了我,说:“本来可以多给你一些的。可是从家里带了几千块钱,交了治疗费后只剩下500元了。钱不多,表表心意,你拿着吧。”
我看着他。他穿着海军蓝的工作服,一双球鞋,看上去也是个打工者。我的眼眶红了。
2007年1月16日上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进病房。她叫刘玲珠,65岁,已经退休了,她说自己从家里出发,走了半多个小时,才走到医院。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
老太太说话挺利索,她说:“我听别人说的,太不幸了,出来打工碰到这样的事情。”
她拿出1000元,放在我的床上。
我急了。“别!别!你来看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这钱可收不得。”我抓起钱,想还给她。她退后了几步。我坐在床上,够不着。
她推却了。“我不缺钱,先生去世了,女儿也出嫁了,每个月还能拿1000多元的退休金,我一个老太太能用得了多少?你收下吧。”
还有个医生,拿了一包孩子穿的衣服和100元,放在床边。我想看看他的胸牌上写着的名字。他察觉到了,把胸牌捂住,急匆匆地走了。我只看到了他的姓,他姓张。
还有灵芝妈妈和管贵芳,之后又来过七八次,送钱,送吃的。从2005年4月到现在,共有147人次来医院看我,捐款达到2万多元。这些人,都是一传十、十传百,过来看我的。
我把账记在一本练习簿上。练习簿很薄,我拿在手上,感觉却是沉甸甸的。对我而言,这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钱,而是许多陌生却热心的人的帮助和情谊。我丧失了劳动能力,没办法还这些钱。记下它,我想告诉我的孩子,在最困难的时候,因为有这些好心人的帮助,我们才渡过难关。我希望他们从中学会善良与助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