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如果有人不给菩萨下跪,没有人会大惊小怪的,可我母亲那个年代不给菩萨下跪,就显得挺另类的,也有点大逆不道的。
小时候,我见人家都在拜菩萨,我也想跪下去拜,可母亲说不要拜。我问为什么,她看看四周有不少人在拜,她不说,只是扯了扯我的衣袖。
回家了,她给我说了她小时候的一件事。说是一个庙里的菩萨坏了,身首分离,头掉了,身子也开裂了,那里面全是黄泥和稻草,从此,我母亲就不对菩萨下跪了,还很用力地对我说:人不能给黄泥和稻草下跪。现在回忆起来她的不拜不跪,还与外婆在我母亲10岁时就死了有很大关系,中国的不少繁俗礼教都是靠口传身教才得以代代延续的,外婆的早逝,让它到我母亲身上戛然而止了。
有人告诉我菩萨是神仙不能摸的,白天摸了菩萨,晚上菩萨要显灵的,他会让你肚子痛的。可母亲说告诉我不会的,摸一下黄泥与稻草有什么关系。可我还是不大敢摸。有一次,母亲在菩萨的大膝盖处摸了一下,说介腻腥(脏)。有这样的母亲,我也就大着胆子摸过菩萨,结果当然是一夜无事。
有其母,必有其女,也就有了我这个从不拜菩萨的女儿,兄弟姐妹5个,除了给父母下过跪,我也从没见我的哥姐给菩萨进香跪拜的。
母亲不给菩萨下跪,但她还会去庙堂里走走的。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既然不去拜菩萨,又何必去菩萨面前晃荡呢。直到我在杭州念书,她从上海回家路过杭州来看我,我陪着她到灵隐寺去,看到她在寺里的行为,我才有点了解。一如既往,她也是不买香火,不下跪,说这里的菩萨做得这么精巧,真是好看。原来她是在看菩萨做得好看还是难看。再就是她常围着寺庙里的柱子转悠,口中还轻轻地念念有词。仔细听,她这是在念柱子上的楹联,碰到狂草她看不懂的,或她不认识的,她就在那里瞎猜,碰到整条她都能念得出来的,她就会把声音提高一点。她的文化仅是念过两年的私塾,外婆一死,她也成了“幸福哪里找”的女孩,书也念不成了,吃饭也与家中的长工一起吃了,她的这点墨水,大都是婚后父亲在教她的。她就与刚扫盲的人一样,只要见到认得的字就想把它念出来,唯恐人家不知道的那种状态。在小庙堂里,在一群目不识丁的老太妇孺前,她肯定是会有这种想法的。她会觉得自己与这些对着黄泥稻草膜拜又斗字不识的人相比,有许多的优越感。她从没说过拜菩萨人的不好,但我能感觉到她对她们的不屑。
母亲也从不吃素念佛,说人死如灯灭,没有来生,念佛不就是想求来生过得好一点吗,来生根本没有的事,今生又何必念佛。吃素什么的她更不干了,她常说已经没什么吃的了,还给自己定规矩,什么这能吃,那不能吃,烦都烦煞了。她还怂恿我们给吃素的奶奶碗里倒鱼汤,气得奶奶直想回叔叔家,还说是我母亲赶她走。其实我知道我母亲对奶奶没意见。
这就是我不相信菩萨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