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名分,我们历来十分看重。孔子曾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活着的时候,并不怎么风光,但在死后,却被历代的统治者越捧越高,成了圣人。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但是孔圣人、佛祖、太上老君(即老子)的排名问题却一直困惑着他们的信徒,古代的许多笑话,都由此而发生。好在他们都分头供奉,共济一堂的时候少,所以照样各自坐大:读书人敬孔子,佛门信徒供佛祖,道教中人尊老子,商人对赵公元帅上香。
排名确实令人头痛。因为“名”之后,总跟着巨大的“实”。实,利益也。奥运会、足球赛等,大家争死争活为了第一,实际上都是争利益。如果奖金的数目与名次成反比,我看比赛就不会像今天这么精彩。历代王朝在占有天下之始,使帝王们头痛的,便有一个如何为功臣们分羹排名的问题。汉代的韩信之所以产生不臣之心,原因也由于觉得分得的利益与自己所付出的血汗不相称。既要使人口服,又要使人心服,确实是个难题。
这方面,梁山头领宋江确有过人之处:他略施小技,便解决了最容易产生内讧或矛盾的排名问题。
他在山寨大会上说,为禳谢大罪,将建一罗天大醮,请道士来做醮。“一则祈保众兄弟身心安乐;二则惟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众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三则上荐晁天王早升仙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见。”如此好事,谁能反对?于是,在做醮的第七日三更时分,天上一声响,滚出一团火,钻入东南地下去了。在那地下掘到一块石碣,正面两侧各有天书文字,写着一百零八位梁山好汉的排名位置。宋江于是说:“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众人皆曰:“天地之意,物理定数,谁敢违拗!”而那位辨天书的何道士,也得了五十两黄金的酬劳。
对宋江这样的安排,其他一百零七人是否人人都满意,这是很难说的。但至少,在表面上,是谁也不敢有违天意的。以上天的名义排座次,在当时的条件下,不失是较为策略的办法。
类似此法,翻翻史书,则不乏记载。人们非常熟悉的陈胜起义,为了树立威信,凝聚民心,就专门进行了策划:将写有“陈胜王”的布帛放入鱼腹中,让戍卒们买来时发现。夜间派人到驻地边上作狐鸣:“大楚兴,陈胜王。”以此完成领袖人物的群众基础建设。洪秀全采用的办法也差不多。至于大大小小的皇帝们,为了达到神化的目的,总不厌其烦地捏造种种“圣”相,使臣民们相信他们是天子、龙种。于是,在官修的史书上,每一位皇帝都有异秉:不是祖上风水好,就是生有异相,或是出生时祥云笼罩,满室异香,或是其母梦中受神人点拨,或者直接与神人交合。此种遗风,现在也大行其道:人们在某些历史人物的故居旅游,得出的结论却是,此间果然是风水宝地,必出帝王无疑。这些以反封建为己任的历史人物们,假如地下有知,真不知会发何种感慨。
如果说以神的名义、上天的名义排座次是蒙昧时代、野蛮时代的特征,那么,进入到文明社会,对于座次的排法,则应该是以民意为标准。华盛顿视总统为苦事,但难违民意,两次以全票当选总统,到第二任期满,决然不再担任总统,并对拥戴他任终身总统的人严加训斥,坐着马车回老家种田去。仅凭这一点,就将永垂青史。如果在中国,不叫他傻冒才怪呢。
看看我们的周围,排名已变成了一门学问。谁先谁后,都有一套比法定还要严格的俗成标准,一有差池,当事人重则勃然发作,轻则事后追问。无论是发报道、播新闻,主席台、宴会厅安排,办事者无不慎之又慎,怕出差错。我看,在这点上,可以学学宋江。在人治的时代,宋江不愧为治人的高手,或者说,是英明的领导。
如果认为时代不同了,不能学,就学学联合国,以国名的英文字母顺序排列。如若不满,自个儿改名字去好了,不要去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