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玲玲，女，河南人。2005年来台州打工，打工期间自学高中课程，2006年以568分的成绩考取河南省的医科大学。

    去医院实习一定要交3000元的费用，我绝望了。村东头的大山叔却告诉我们，去台州打工，只要不怕苦不怕累，三年后也能回家盖房子。
    2005年，我还是市卫生学校二年级学生，不满17岁。马上要毕业实习了，接纳我们实习的医院要每人拿3000元钱的实习费。这3000元，对于境况好的家庭或许不是太难，可对于我的家，唉……
    我的家乡在黄河故道的怀抱里，我们的小村离城市相当远。我的父母大字不识一斗，只知道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为了让往后的日子鲜亮些，我们兄妹三人都拼命读书。我哥去年考上了东北的一所大学，比我小一岁的妹妹正在读普通高中一年级。而我，只想早点减轻父母的负担，才选择了护士专业，而心底里，我是非常想成为一名医生的！
    我爸在家乡的黄土地上承包了15亩果园，种的是杏子、桃子，还有梨和苹果。我家的水果都是土生土长的，个儿小，样子也不漂亮，父母没有财力去改良或者引进什么新品种，因此收益并不好。风调雨顺的年头，那15亩果园的水果可以卖5000元，除去了化肥、农药和灌溉的费用，能落下4000元就谢天谢地了。一家人一年四季的花销，我和妹妹的学费杂费，都在这里边了。
    娘给我们姐妹俩每人每月60元的生活费，她再也多给不起了，这一点我和妹妹心里明镜似的。我们把自己每顿的伙食定为0.5元，那就是一勺连菜皮子都没有的玉米糊糊，余下的就是车费、本子、墨水和一些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我想再过一年多我就毕业赚钱了，那妹妹以后上大学就由我来供给了。哪知道，毕业实习还得拿3000元！
    我只能硬起头皮去医院求情。我说先让我实习，等分配工作后我拿工资还上。那位满脸雀斑的医院办公室主任面无表情地说：“章玲玲同学，我不能为你一人破坏医院规定。”我问：“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她看了看我，似乎有了恻隐之心，说：“如果你现在就去打工赚钱，就不必参加实习了，什么时候交齐3000元，什么时候给你写实习鉴定书，你放心，肯定写得好好的。”
    我感到了绝望，非常绝望。这个星期天回家，我跟爸说起3000元实习费的事。看着爸一脸的窝囊，我赌气说：“明天我就出门打工去。”爸瓮声瓮气地说：“小女孩家家的一人在外，我和你妈怎能放心得下？”
    傍晚，爸带我去了村东头的大山叔家。大山叔在浙江台州打工三年了，听说每月都有千把元钱的收入，这一回他是带钱回家造房子的。在我们家乡，3万元就可以造三间楼房了，乡亲们都羡慕得要命。那晚爸和大山叔聊了好久，临起身时大山叔对我们说：“只要不怕苦不怕累，三年后你们也能回家造房子。”

    小余老板说：“你还是个学生娃吧，干这个是不是粗重了？我爸妈年纪大了，又特忙，你就给两位老人当保姆去吧。”
    几天后，我和爸爸蜷缩在一辆汽车的车厢角落里，第一次出了远门。我晕车，一路上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被车厢里的骚动声弄醒了。一看表，已经是第二天清晨5点，车子终于进了台州站。我和老爸背起铺盖卷儿，一路打听着，向大山叔说过的劳务市场步行而去。
    我们在劳务市场里呆了几天，先后换了两份工作，可都觉得实在熬不住。随身带的那点钱快花光了，我们已经后悔这次出门，什么遍地黄金，什么干三年可以回家造三间楼房，都是瞎话！
    再一天的上午，一位姓余的小老板来招工，说是铸造厂的，要招几名清砂工。我们问清砂工具体干什么？俊逸秀气的小余老板彬彬有理地说，就是把铸件孔里的砂子捅干净，当然，还得拿凿子把鋳件的飞边凿掉。我们问工资标准，他说是计件的，干得好的每月能挣1000多元。这时我们已山穷水尽别无选择，每月1000多元的工资也非常有诱惑力。于是就坐上年轻人的轿车，来到城乡结合部的一间铸造厂。
    我们看见满车间的砂子上，堆着些刚刚铸造好的庞然大物，人们称它们为“机头”。余老板发给我们几枚凿子，一个铁榔头，还有些大小不等的铁刷子。我们学着熟练工的样子，对着机头上的毛边敲打了起来。爸悄悄地问身旁的一位大娘：“你们一月能拿多少工资？”大娘掐指算了算，说，上月她拿了1080元。我们觉得有了奔头，就卖力地干了起来。钢凿子浑身是钢，铁榔头直接击打在钢凿子上，扁扁的凿口对着硬度极高的白口铁飞边，老打滑。我小心翼翼地凿着，飞边才弄掉一点点，榔头却几次砸在手上。手肿了。我不言放弃，也舍不得放弃。有一块飞边特别难弄，凿了几次都滑过去了。我急了，狠狠一锤，凿子一歪，铁榔头砸在左手上，虎口裂了，流出殷红的血，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就这么干了三天，别人一天能清理机头10多个，我却清不了三四个，但是我咬着牙坚持着，心想熟能生巧就好了。第四天早晨，我正往伤口上缠着纱布，余老板过来说：“你还是个学生娃吧，干这个是不是太那个了？”我强忍住泪水，心想不干这个，能干什么？小余老板想了想说：“我爸妈年纪大了，又特忙，你就给两位老人当保姆去吧。”
    其实，我也曾想过当保姆的。但我怕自己烧不来海边人的鱼虾蟹螺，再者这世上最难伺候的就是人，整天让你看脸色不说，这老人病了痛了，端屎端尿也够你受的了。
    小余老板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说：“我父母家的活儿不累，两老人也都好说话，你去了就知道。”
    我就跟老爸讨主意。爸说，“你跟着我风餐露宿的也不是办法，这些活都太脏太累，连我都想打退堂鼓了。你就去那家试试吧，不行再回来，想来也不至于吃了你。”于是我就跟着小余老板到他父母家去。

    一股暖流悄悄地涌上了心头。我想，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干下去。
    这是一个漂亮的住宅区，楼宇整齐，花木葱茏，进进出出的都是小轿车，听说住的都是干部。在车上余老板告诉我，他父母都刚刚退休，身体还不错的。我想，身体不错的退休佬，干嘛要请保姆？
    小余拿钥匙开了门，喊道：“妈，我给你找了位小保姆！”女主人闻声从里屋迎了出来。她花白的头发，慈蔼的面容，很像我们卫校的老校长。我有了些亲切感，就叫了声阿姨。阿姨看了看我，笑容可掬地问：“小姑娘多大了？哪儿人？”我一一回答了。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章玲玲。”我的第一感觉，这女主人不难相处，只是没见男主人。就问，叔叔呢？阿姨说，上班去了。我问，不是退休了还工作？阿姨说，朋友请他帮忙去了。
    阿姨带我到各个房间看了看，说，“其实，我们家并不一定要请保姆，你来了，我们也欢迎。以后每个上午你搞搞卫生，中饭后收拾完了，你可以睡个午觉，也可以看看书。”她带我看她的书房，天哪，四面全是书架，她的书，比我们学校图书馆的书还要多。
    阿姨说完就坐到电脑前去了。我开始打扫卫生。我想，这女主人有点怪，一开口就让我看书睡午觉，也不知是真是假。他们家并不脏，我一会儿就弄完了。该做饭了，我看见阿姨在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悄悄地站在她背后一看，打的是一篇文化类的文章。我佩服极了，一个退休老人，居然思维如此敏捷，居然把电脑玩得滚瓜烂熟。看着看着，我觉得很惭愧，因为买不起电脑，年轻的我至今还不会使用这玩意儿呢。
    看看墙上的挂钟，再等下去就要耽误做饭了。我只好打扰她了，我问：“阿姨，中午饭怎么做？”阿姨哦了一声站起来，笑着说：“看我，都忘了时间了。”她来到厨房，指点了米在何处，电饭煲怎么使用。说完又回到书房去了。
    用电饭煲做饭是最简单的，只要掌握好米和水的比例就行了。待到做菜时，我才真正遇上难题，对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螃蟹、棘螺，我就是狗咬刺猬无处下手了。
    阿姨亲自来掌厨。她一边挥刀弄铲，一边跟我讲解每道菜的烧法和注意事项。我默默地看着，记着，心想，我一定要一次学会，不能让阿姨再教第二次。
    楼下响起摩托车的马达声，叔叔下班了。他胖胖的，头发漆黑，看起来比阿姨要年轻。阿姨介绍我说：“这是新来的小保姆。”我招呼说：“叔叔辛苦，还在发挥余热呀？”叔叔冲冲地说：“什么余热？我炉火正旺呢，偏要我退休！这不，东方不亮西方亮，人家请我去主管技术工作，我还要干他个10年20年呢！”
    我想这台州人真是勤奋，他们有退休工资，又不用为住房什么的发愁，老了老了还这么奔波劳累；在我们家乡，只要能吃饱穿暖，剩下的就是晒晒太阳打打扑克了。
    饭菜摆上了桌，三菜一汤。叔叔夹了一块豆腐，嚷道：死人咸！我想，不好，这三道菜有两道是阿姨掌勺的，就这豆腐是我烧的。我们家乡口味重，难得吃一回豆腐，不烧咸点两筷子就没了。我忘了这是在台州，忘了老年人饮食要清淡，亏我还是卫生学校的学生，第一次“实习”就犯错了。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阿姨赶紧解围说：“这豆腐咸了吗？看我真老糊涂了，又把盐给当成味精了。”
    一股暖流悄悄地涌上了心头。出门这么多天，我受到了太多的冷眼和欺凌。这家的阿姨，竟然会替一个保姆承担责任。我想，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干下去。

    4个月后，我攒够了实习费用。5天后，我又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争取读大学！
    我努力地干活，尽力与余家融为一体。阿姨闲暇时，还教我使用电脑。其实，这东西不难，我没几天就掌握得差不多了。阿姨的心思都在她的文章上，对自己的身体非常疏忽，我得提醒她吃药，注意吃药的禁忌，烧菜时注意营养搭配。有一次阿姨患眼疾，医嘱不能看荧屏。阿姨让我打开电脑，把邮箱里的信件读给她听，完了，她口述，让我给她的朋友回信。阿姨越发地喜欢我，说我可以给她当秘书了。
    晚饭后，阿姨常邀我一起散步。日复一日，我们走遍了台州市区的大街小巷。这个城市在我眼中一天天清晰，一天天温馨起来。
    4个月后，我攒够了实习费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坏消息：中专毕业生根本分配不了工作！我郁闷坏了，一连几天吃不香睡不着。5天后我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我干脆争取读大学！大学毕业后找工作就容易多了。再说我有幸碰上个好人家，有这么多的闲暇，干嘛不好好利用呢？
    我连借带买的，弄齐了高中课本。我白天干完活儿就读书，每晚学习到午夜。阿姨家比我自己家宽容，他们从来不心疼电费，叔叔阿姨还夸我爱学习是有志气。阿姨出门活动时，电脑就空了，我便到网上搜寻资料，获得一些信息。台州打工改变了我的观念：世界是很大的，好人也很多的。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必坐等着别人给学费，只要我能考上大学，我就自力更生，自己供自己读书！
    有一天，小余老板送来条黄鱼，阿姨急着出门，吩咐我中午把鱼煎了。我已经做过几回鱼了，所以胸有成竹地接受了任务。我把鱼去鳞剖肚洗净，备好调料，油热之后，我把鱼滑入锅中，吱吱啦啦地两面煎黄了，再放入姜葱老酒等。阿姨说过“千滚豆腐百滚鱼”，我加了一勺水让鱼“滚”着，然后就去做高考模拟试题了。有一道难题，我做了几次都没做对。苦思冥想间，我闻到一股强烈的焦糊味，心想不好！我冲进厨房，只见烟雾弥漫，揭锅一看，天啊，那条鱼已被我烧成焦炭了。叔叔下班了，看见鱼大发雷霆，他吼道：“这是野生黄鱼你知道吗？”我说“我赔我赔”。叔叔说：“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赔！”我明知自己错了，还觉得叔叔太夸张了，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一条鱼，该不会借机克扣工钱吧？我委屈得直掉泪，心想总归是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阿姨回家了，看了看锅说，真烧糊了，可惜可惜。她拍拍我的肩说行了别哭了，以后小心点好了。
    从那以后，我看到叔叔就怏怏的，又心疼着这个月工钱没了。那一晚，阿姨约我散步，她跟我说她少年时的艰辛，还说她也当过保姆。这让我看她一下子没了距离。阿姨还用具体的例子，教我怎么小心做事，怎样适应生活，怎么在每一个岗位站稳脚跟。让我有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顿悟。
    我最喜欢吃鲫鱼。有一次吃鲫鱼时，却被它的硬刺卡住了喉咙。我咳又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阿姨让我喝醋，又要我大口大口地吃韭菜，可是骨鲠在喉，我哪里还敢咽啊。叔叔说，不行，得送医院。他扔掉饭碗，拖了我就下楼，用摩托车驮着我去了小区诊所。诊所里医生下班了，一个小护士拿了把摄子弄了半天，弄得我血都出来了，那剌就是弄不出来。叔叔急了，说：“你怎么搞的，不会弄就别折磨人。”护士说：“你怎么说话呢？”叔叔说：“我问你怎么干活呢？”两人差点吵起来了。叔叔拉了我扭头就走，说“上正经医院去”！他又用摩托车驮着我上路，正是三伏天气，骄阳似火，叔叔跑得大汗淋漓。到了医院，他排队挂号，上楼下楼，跑得气喘吁吁的。我忽然想，叔叔其实是很可爱的，只不过脾气没有阿姨那么好罢了。
    那个月，余家并没有扣我一分钱。
    我觉得我太幸运了，能在这个家里当保姆。有时候觉得这老两口比自己的父母还要好，比如他们总是鼓励我多吃菜，鼓励我更全面地掌握计算机。

    我在台州修完了高中课程，并以568分的成绩考取了医科大学。
    我在台州待了一年多，把高中的课程全修完了，准备回家参加高考。在打道回府的那天，小余老板掏钱替我买了车票。我要还他钱，他怎么也不接受。阿姨嘱咐我收拾好行李，别拉了什么东西。她还送了我一大袋吃的穿的。忽然，她对我说，把你的钱全都交给我吧。我有点莫名其妙，不知什么意思。阿姨笑着补充说，你带在身上不安全，我给你电汇过去。
    最后一顿饭，阿姨亲自下厨，弄了满满的一桌菜。小余老板一家也来了，全家人一起给我饯行。我的心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竟然有离家出远门的感觉，我好像有点舍不得台州了。
    发车的时间是晚上7点半。小余老板开的车，叔叔阿姨一块儿送我去车站。阿姨送我出了检票口，她找到了那辆车的驾驶员，郑重其事地把我交给了他。阿姨说：“她才18岁，一路上你好生照顾着点，出了事我唯你是问！”司机是台州人，他笑着用本地话回答说：“我保证把她安全送到，你老就放心吧。”
    我的高考进行得很顺利。我以568分的成绩，考取了本省的医科大学。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姨时，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真诚的、热烈的祝贺，阿姨还说：“玲玲，我们资助你读完大学吧。我们的经济宽裕，资助你没问题。”我说，不用了阿姨，我在台州的最大收获，就是收获了爱，收获了生存的本领。相信我以后会活得很出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