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丁香,不仅指丁香树、丁香花,也是耳坠、耳丁等耳饰的总称。
早年,家乡的女孩,小小年纪就会被大人们哄着穿耳孔。这是风俗,是家教,也是母亲、奶奶们的一种责任。她们在动员女孩穿耳孔时,总会搬出一些让女孩听了似懂非懂的古训:“欲生男,宜操弓矢,乘牡马。欲生女,宜着珥珰,施环佩。欲子美好,玩白璧,观孔雀……”
乡下女孩,哪里见过珥珰、环佩,也没有白璧、孔雀可玩可观,她们只知道,穿了耳孔,就可以戴丁香。
几乎所有女孩都暗自企盼,穿过耳孔的耳垂,会挂上金玉珠宝的丁香。
丁香,“叮当”作响的丁香,在那时的农村,也是一种身份与财富的象征,女孩们非常清楚,村子里一共有几副丁香:金香的奶奶有一对金丁香,银香的母亲有一对银丁香,新嫁进村的素香姐姐,有一对珍珠丁香……
我会拥有什么样的丁香呢?金的,银的,珍珠的,还是水晶的,钻石的……趴在母亲或是奶奶膝盖上,正做着穿耳孔准备的女孩,痴迷地做着白日梦。
穿耳孔,难免要受皮肉之苦。可是,一心只想拥有丁香的女孩,多半会说,没事,那只是蚊虫叮咬,蜉蚁搔痒。
我没穿过耳孔,却看到丁香——此丁香,是一个女孩的芳名——穿耳孔时的痛苦情状。
当丁香的母亲把缀着一截红丝线的绣花针,轻轻地扎进丁香那揉得红紫发烫的耳垂时——据说,揉搓透了的耳垂,是没有疼痛知觉的——我看到丁香猛地紧了紧眉头,还张开嘴巴,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丁香忍住了,没发出呻吟——事先,丁香母亲一再强调,穿丁香是不许哭的,哭了,耳孔就破了,就别指望戴丁香了。
穿过耳孔的丁香,并没有马上得到金丁香、银丁香,只是一边一截短而细的茶树梗。
丁香母亲说,这不是一般的茶树梗,是在茶树油里浸泡绵软了的,可以防止耳孔发炎,又可以把耳孔撑圆满些。还说,那是耳丁,也是一种漂亮的丁香。
“戴过耳丁,耳孔就圆满了。日后,才可以戴金瓜子。那可是大丁香呵,纯金的,映着阳光,会一闪一闪地发光,好耀眼,好诱人。”
丁香充满了期盼,我也充满期待。村子里,还从没人戴过金瓜子。丁香要是戴上了,那便是村头上最风光的。我俩天天在一起,丁香风光了,我也就沾光啦。
只是这“日后”呀,就像皇帝的日子,极其富有,简直没有尽头。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也过去了,丁香那穿过耳孔的耳垂上,还只是一边一截茶树梗。
再过去半年,取下茶树梗,换成环状的红丝线。
“就红丝线呀,多没劲。”
“我娘说,这不是一般的红丝线,是向丁香仙女求得的,是耳环。戴过耳环,才能戴丁香。”
“什么时候?”
“日后吧。”
“又是日后。还得等多久呀?”
“快了。”
又过去大半年,红丝线都褪色了。丁香急了,催促母亲该买丁香了。
母亲叹口气,说出一番话,让丁香听了好伤心。
“说实话吧,能不能戴丁香,要看你有没有丁香命。奶奶七八十岁了,没戴过丁香。你娘活过半辈子了,也没戴过丁香。你看我们的耳孔,差不多都闭回去了。”
“什么丁香命?不戴就是了。有什么稀罕的。又不能当饭吃?”
为了安慰母亲,丁香自问自答地说了一番违心话。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一对漂亮的丁香。不一定非得要大颗粒的金瓜子,能移步振荡,“叮当”作响的就行。
我也希望丁香能早点戴上丁香。要不,这耳孔不就白穿了么。
“我们自己做吧?你家后门头的络石花,不就是现成的丁香。素香姐说,丁香就是仿照丁香花、丁香果制作的。”
“行呀。你帮我做一对。”
我们从爬满青藤的乱石墙上,挑了几朵洁白清香、又娇小玲珑的络石花,用白丝线串联起来,做成寸把长的一对耳坠,小心翼翼地挂到丁香的耳垂上。
“走两步看看。”
丁香好得意,摇头晃脑地走过来,走过去。
丁香让娘看。
“娘,丁香,我也有丁香。漂亮不漂亮?”
“漂亮!漂亮!比金瓜子还漂亮!”
丁香又让奶奶看。
“奶奶,你看,我有丁香啦。娘说很漂亮呢。”
“漂亮,是漂亮。当初给你取名丁香,就指望你有丁香命。”
“我的丁香就有丁香命。”
说这话时,丁香母亲流泪了。
我对丁香耳语,你娘哭了。
“那是高兴,为我高兴。我娘不说了么,丁香就有丁香命。”
那时候,我们也只能想到这一层。
络石花做的丁香,看是好看,却容易打蔫。戴过几个时辰,就不成样子了。又得重新寻找鲜花,重新打造丁香。一天得换三四副。
但我们觉得很好玩。只要看着玲珑、闻着馨香的,我们都会四处寻来。一会是络石花,一会是茉莉花;一会是耳坠,一会是耳环。还拿橘树花蕾和朴树青果,做成粉白、翠绿的耳丁。
兴致勃勃地玩过一段时间,丁香有了新的期盼。
“我们去找真正的丁香花吧。那一定更漂亮,更芬芳。”
初夏的一个早晨,我和丁香像往常一样去山上打柴草。远远看见杂树丛生、藤萝缠绕的山坡上,忽地盛开一大片明丽的小白花。
那些小白花,花朵尽管细小,却因为洁白繁密,也是鲜亮夺目。只见她们顶生的,腋生的,侧生的,层层叠叠,花团锦簇,不仅把绿色的花枝、花叶给遮盖住了,还把山坡上原先生长着的杂草树木,全给遮掩住了,仿佛原本就是只有丁香树、丁香花的丁香嶂。
越往山上走,看得越加真切。这些小白花,不像是一朵一朵绽放的,宛如一夜春风催开来的万千梨花。不,比梨花还要洁白,还要皑皑茫茫。
风吹树摇,漫天花飞。花树下,岩石上,积了厚厚一层粉白的落英。
也不知哪来的灵感,我认定那就是纯洁美丽而又芬芳馨香的白丁香。
事后证实,那确是白丁香。
白丁香花,实在就是镶嵌宝石的水晶耳坠、钻石耳丁。
盛开的花朵中,又有半开未开的花蕾,淡绿的,鹅黄的,就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也是天然的耳坠、 耳丁。
我算是开眼界了,天底下还有这么精美的丁香花。
我对丁香说,你也不要念念不忘金丁香、银丁香了,就戴丁香花吧。
“这是水晶耳坠,这是珍珠耳丁,这是金瓜子,这是银瓜子……这才是真正美丽的丁香。”
“好吧。丁香就戴真正的丁香。”
看过丁香嶂——这是我们送给那片山坡的好听名字——丁香花后,丁香不再提起金丁香、银丁香。只在春夏交替时节,采摘络石花、橘树花和丁香花,做成精美而又芬芳的鲜花丁香。
又到丁香花绽放的初夏,又见满山坡、满花树的白丁香,我怀念丁香嶂的丁香花,怀念丁香花一样美丽清纯的丁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