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是《水浒传》中的人物，在第十二回《梁山泊林冲落草，汴京城杨志卖刀》中露脸。从出场到结场，仅个把时辰，施耐庵花的笔墨也不多，却是一个让人难忘的角色。此人乃京师有名的破落户，人称没毛大虫牛二，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之所以能够无法无天，变成“没毛大虫”，原因十分简单：“连为几头官司，开封府也治他不下”，所以，“满城人见那厮来”，都喊“快躲了，大虫来也”。偏偏杨志不知内情，没躲，被他缠上了，搅得这位落难的英雄卖不成宝刀，还要被牛二耍赖讹诈，欺侮太甚，惹得杨志性起，“该出手时就出手”，把这市井恶棍一刀杀了。

    对牛二之流，人人痛恨，因此，除害的杨志关在牢里，就连“众多押守禁子、节级听说杀了牛二，不来向他要钱，好生看觑他”。“市井百姓更是欢天喜地，自动捐银子，送饭食”。

    好在牛二没有后台，众人都帮着杨志说话，最后以“误伤人命”定罪，落了个充军的从宽处理。这位软弱的知府大人，对付牛二束手无策，在判决上总算还是不糊涂的。

    潘三是《儒林外史》里的人物，大名潘自业，人称三爷。此君在衙门里当差，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在当地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在街上一路走过去，“三爷”之声不绝，饭店里吃了饭，腆着肚子出来，“也不算账，只吩咐一声：‘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道：‘三爷请便，小店知道。’”比现在的一些人喊“记账”还要潇洒。但这位老兄在其位而只谋其私，收200两银子，就可以私刻公章，伪造公文，将一无辜女人卖给大户。收500两银子，就可以打通关节叫乐清秀才匡超人当“枪手”进行“高考”作弊，替人家完成秀才之梦。其性质比广东电白县的舞弊案还要严重。在他看来，捞银子才是“正经事”。终于案发，被官捉拿入牢。判决书称：“潘自业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门隐占身体，把持官府，包揽词讼，广放私债，毒害良民，无所不为。如此恶棍，岂可一刻留于光天化日之下”云云，讲得倒也是实话。

    牛二和潘三，一个是市井无赖，一个是衙门无赖，殊途而同归。但论起作恶为害，潘三要胜牛二十倍百倍，盖因地位不同之故。对他们的整治，应该比较容易，因为他们都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同在《水浒传》中，即便英雄如林冲，对调戏他老婆的高衙内，也只能隐忍含恨，因为看到衙内后面有着高太尉。如果牛二的老板是高衙内、潘三的后台是魏忠贤，事情的结果肯定会别有洞天。

    《金瓶梅》中的西门庆就深谙此道。他是“专一违天害理，贪财好色”的坏蛋，但并不妨碍他飞黄腾达、誉满天下。本性上，他和牛二相同，但是他聪明，同潘三施的是类似的手段，但更加高明。他的高明在于，大把撒钱，结交权贵，以此为靠山，又大把捞银子。权相蔡京，是他的义父，新科状元、正在升起的政治明星蔡蕴是他的朋友，山东巡按御史宋乔年，更是他的亲密战友。虽然西门大人也明白，这种关系是银子换来的，但权钱交易互惠互利关系是谁也不愿打破的，他们成了利益的共同体。有了上至宰相、下至知府这样巨大的靠山庇荫，西门庆还怕什么?

    当西门庆们不怕的时候，老百姓的日子就可怕了。狐假虎威，是因为虎是百兽之王。唐僧师徒在取经路上遇到的大难大灾，哪一次不是佛祖、观音、太上老君等辈身边的人或动物惹的?小妖小怪们孙悟空可以一棒打死，但遇到有后台的妖魔，又哪一次不是被喝令“住手”?实际上，一部西游，说的不是神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人话。

    任何社会，要保证不出牛二、不出潘三是困难的，但只要作为社会公器的政府尚能维持正常的运转，治治牛二、潘三们，不过是一两个衙役就能解决的事。可怕的是出了牛二、潘三，而衙门的老爷们袖手旁观，任其横行霸道，让老鼠长大成狼，长大成虎。而更可怕的，则是这些狼、虎在猎食过程中，又同猎人结成了休戚与共的同盟关系，出现了西门庆之流，官匪一家，则老百姓真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矣。

    但愿这是我的错觉或杞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