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琼,女,1981年生,福建莆田人,大专学历,毕业于湖南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殡仪系。现供职于临海市殡仪馆,职业化妆师。
如果家里倾其所有让我上大学,弟弟妹妹就无法上学了,我选择了学费可以拖欠的民政殡仪专业
我是家里的老大,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亲帮人打工,母亲在家务农,我们姐弟4人都要读书,家里挺穷。
我在学校成绩很好,是保送进入高中的。高考成绩575分,福建泉州的华侨大学(本科)准备录取我。我也很想进这所学校,但这所大学学费很贵,父母辛苦一年还不够我半年的学费。如果家里倾其所有让我上华侨大学,弟弟妹妹就无法上学了。这时,父亲听说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可以拖欠学费,而且学费也便宜。于是,他到泉州通过朋友帮忙,将我的档案拿了出来。最后,我被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录取了。
我当时真想进入华侨大学读书啊!一些成绩比我差的同学都进了这所大学。但是我知道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只能作出这种选择。当时,我不知道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是干什么的。我当时唯一的要求就是有书读,哪还管它本科专科。我想,我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然后将挣来的钱寄给家里,让弟弟妹妹好好读书。
进入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后,我被分到殡仪系就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化妆师。一听这个消息后,许多女同学都哭了,男同学也呆在那儿,好像自己被骗进来一样。当时我也感到有点意外,但还是比较平静。毕竟,我只能靠自己,哭又能改变什么呢!
让我郁闷的是,我感到无法面对同学。每年暑假回家,同学相聚,我都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专业。每当他们询问我时,我都以民政专业搪塞而过。同学们也不会想到,我,一个弱女子会整天与遗体打交道。
上班第一天,我难过得吃不下饭
经过3年的理论学习,不得不面对的实际操作一天天临近,我的实习开始了。
2003年9月,我和几个男同学来到深圳殡仪馆实习。紧张的神经绷得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真是“屋倒偏逢连夜雨”,第一次上班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当天,深圳发生了一起摩托车与汽车相撞事故,摩托车驾驶员当场死亡。领导让我们几个实习生去现场。来到现场一看,地上有许多鲜血,死者的脑浆流出,鲜红的血特别耀眼。我当时半闭着眼睛,硬着头皮上去用白布将死者包好,与同学一起抓住死者满是血、还很滑的手,将他抬上殡葬车。
中午回到食堂吃饭,看到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等红色的菜,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喝汤,一吃饭就反胃。当时我很难过,心想,今后的日子,我要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这个日子怎么过啊!我真想哭,但我还是忍住了。我坚信,往后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每天感受生离死别的情景很伤感,我用双手尽力去弥补死者家属的心灵创伤
我的自信没错。经过几次“血”的洗礼后,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面对遗体也没那样可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生命的离去、特别是因意外原因而造成的生命夭折,让我对活着有了更多的理解。
去年冬天,有个30多岁的四川民工在上班时,不幸被重物压中全身,身体完全变形,惨状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企业的老板告诉我,一定要尽最大努力进行修复,减轻其家属的痛苦。当时正是下午5时许,我顾不得吃饭,用了整整3个多小时,将死者破碎的身体重新恢复到人样。再给死者戴上帽子、盖上被子,就像熟睡的样子。在遗体告别的时刻,死者家属只有失去亲人的痛苦,没有表现出惊恐的眼神。事后,企业老板对我说,看到遗体化妆后的效果,心理负担减轻了许多,否则他更无法面对死者家属。
近日,一个只有21岁的外地青年意外致死。当他的遗体就要送入火化炉的一瞬间,他的父亲冲了上来,双手拉着儿子的脚,跪在地上哭泣着喊:“我的孩子啊!”让人特别心酸。我在一旁都忍不住要掉出眼泪。我想,我只能用自己的技术,尽量弥补死者家属生离死别带来的创伤。
因为接触的都是痛失亲人的家属,他们心情特别差,有时候他们也会无端地对我发脾气,甚至骂我。碰到这种时候,我不会与他们争执,但当我一个人独处时,我会忍不住流眼泪。
一些因车祸去世的人被送入殡仪馆时,衣袋里常会露出钱,我会让死者家属收好死者的项链、戒指和钱,这样我感到心里踏实
有一次,我在帮一名死者化妆,发现他手链、手表还在手上,就对其家属说:“他身上可能还有钱物,你找一下。”家人当即从其身上找出了手机和大把的钱。家属非常感动,当即跟站在一旁的小辈说:“做人就要像她一样清清白白。”
有一个小伙子喝酒后开车出了事故,其家属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我就帮她给死者穿衣服、整容,就当是自己的亲人一样,帮她办完了所有手续。她十分感激,硬要塞给我一个厚厚的大红包,任凭我怎么推,她就是不收回。我怕她对我们的工作没信心,使她增加思想负担,就暂时收了下来。等她要离开殡仪馆时,我将红包送还给她。当时,她非常感激。
每次做了这些事后,我的心里比拿了红包还高兴。我没有一点压力,同时赢得了家属对我的尊重,有时我感觉自己也很光荣。
刚到殡仪馆工作时,一个人住在殡仪馆的宿舍里,与太平间只有几米之遥,感到很害怕,现在我独来独往,心里很从容。许多人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怕吗?我认为不做亏心事,没有什么好怕的。有了这个信念,晚上走在殡仪馆里,我从来不感到可怕了。
领导同事非常关心我,我还没上班就帮我粉刷了房子,送来了许多生活用品,这是久违的温暖
我是单位里唯一的外地人,从2004年6月1日来到临海殡仪馆上班起,单位领导对我非常关心。我清楚地记得,还没上班,他们就将房子粉刷了一遍,送来了电风扇,搬来了床,买来被子,我感到很温暖。
因为我家比较穷,单位领导得知后就跟我说,你可以先预支生活费,并说,有什么困难可以向他们提出。同事们也对我非常友好,每当我身体不适时,都让我回家休息。相比我以前的一些朋友,当他们得知我是殡葬的化妆师后,朋友间同学间就很少来往了。现在我虽然身在异乡,但领导和同事对我很关心,这让我很欣慰。我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我现在在台州安家了,有了稳定的工作,尽管工资不高,但已经够我吃穿,我非常满足。我将余钱寄回家,减轻父母的负担,让弟弟妹妹上好学,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将来找个职业,这样我家就可以彻底脱贫了。
现在找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太难了。有一个固定的工作不用奔波,我觉得就很幸福。有时候少数人会看不起我们这个职业,但我想,任何工作都得有人做,既然是一个职业,那就让我做好了。我不但要做好,更要好好珍惜。
采访手记
工作着是美丽的
采访当天的晚上8时,当报料人带我来到临海殡仪馆时,殡仪馆内一片漆黑。陈洁琼独自一人带我们来到她的办公室,上百米的路旁停了许多汽车,黑黑的反着光,我跟在她的后面,心里直发慌。她的办公室与太平间仅一墙之隔,几米之遥。
这是我走过的最能引发联想的路,也是最可怕的路。而陈洁琼自进入殡仪馆工作之日起,她就这样每天工作生活在这里。
陈洁琼谈吐得体,有学识有修养,她完全有能力改行。但她说:“我觉得很幸福,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其实不难,只要你能做到自强自立。
由此,我想起了时下许多“傍老族”,他们年轻力壮,重体力活不想干,工资低的不想干,以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为由,长期赖在父母身边,使父母背上了很大的经济压力。年少时靠父母哺育天经地义,年长了,就要学会养活自己。就像雏燕,总要自己单飞。在这个世界里,谁都有自己的位置,就怕你不去占领。
采访陈洁琼让我感动,我体会到了她积极向上的工作热情和自强自立的生活态度。她让我明白,工作着是快乐的,工作着是美丽的。(讲述/陈洁琼 撰写/邵志华 推荐人/杨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