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20年前，黄岩县轮窑厂成了台州第一家被政府拍卖的集体企业。20年后的今天，81岁的老厂长徐正坤再度回首往事——
1988年4月12日，黄岩县金清区轮窑厂顺应集体企业改制要求，被区公所成功拍卖，这是台州第一家被拍卖的集体企业，在浙江也是最早的。政府把集体企业卖给私人，这在当时是一件破天荒的新鲜事。经杭州、上海、北京等地几十家新闻媒体的报道，地处偏僻一隅、名不见经传的黄岩县轮窑厂顿时成了集体企业改革的“明星”。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过去了20年。历经了风风雨雨的轮窑厂现状如何？生存得还好吗？改革开放30周年前夕，本报记者前往路桥区金清镇，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当年以169万元高价拍购企业的当事人、81岁的老厂长徐正坤展开了一场往事的回忆，听他讲述拍卖始末。
黄岩县轮窑厂是个做砖的工厂，创办于1973年，至今已经有35年的历史了。创办起，我就来到了这里。说起这个企业，我是最清楚不过了。
我记得1973年，当时我已经46岁了，在蓬街镇东村担任大队支书。区里要筹建轮窑厂，将我抽调过去搞基建当厂长。一开始，我是不情愿过去的，因为我搞惯了农业，加上大字不识几个，又没有任何搞工业的经验。大概是区里领导看我这个人老实本分，做事踏实肯干，任命我当了厂长。
从那时开始，我的命运就和这家“烂泥厂”连在了一起。一直到1987年，该企业被拍卖前，这家企业的效益都是过得去的。至于为什么要在这里搞试点，进行集体企业拍卖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A县委发文，明确集体企业可以拍卖
黄岩县轮窑厂的改制，与1987年黄岩县委、县政府发出的一个文件有关。
股份合作制的实行，为台州的国有、集体企业改制树立了一个现实的参照。台州国有、集体企业改制在浙江省进行最早，企业改制的步骤是先集体、后国有。企业制度创新的大动作是从乡镇企业开始的。
1987年黄岩县79号文件明确指出，集体企业改制可以采用拍卖的办法。为什么可以拍卖？因为当时与充满发展活力的股份合作企业作比较，人们发现集体企业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黄岩县的乡镇企业发展较早，发展水平在台州各县中数量最多，水平最高。上个世纪80年代初曾达到较高的水平，在省内与绍兴县不相上下，而金清又是黄岩县乡镇企业最多的地方。与未改制的国有企业相比，集体企业的机制相对要灵活些，生产效率要稍高些。可是与蓬勃发展的股份制企业相比，集体企业却又暴露出了诸多体制上的弊端，特别是普遍存在的政企不分、产权不清，职责不明，大呼隆劳动，分配上的大锅饭、富了和尚穷了庙等等问题。
就拿我们厂里来说，由于是区属单位，很多职工都是区里领导介绍过来的关系户，有的是知识青年，有的是复员军人，有的是领导干部家属子女。最多时，轮窑厂有正式和临时员工近300人。虽然与其他厂来比，我们厂的效益还好，没有拖欠过工人工资（那时候，工资普遍都低，正式工每月也只有三四十元）。但是，企业的负担还是比较重的。一些人在厂里拿钱不干活，开大会时，职工多得连会议室都坐不下。遇刮台风抢险救灾时，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点主动性，反正损失的是集体的利益，企业职工缺乏主人翁意识。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要解决这些问题，使集体企业焕发出发展活力，只有从体制上动刀子，彻底实行转制。
黄岩县委、县政府率先发文，以当时充满活力的股份制企业作参照，通过拍卖等办法把集体厂变成股份合作厂或者私人厂。
1988年，在经过全面了解后，县委、县政府决定在金清——这个过去被称为黄岩的“苏南模式”的地方搞试点，我没想到第一个要公开拍卖的企业竟然就是我们的轮窑厂。
B区长敲锣，亲自主持拍卖会
拍卖这两个字，现在大家当然是司空见惯。但在当时，普通老百姓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黄岩县轮窑厂要公开拍卖的公告贴出去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争议是明显存在的，有人说，“卖光集体的，挖空国家的。”把集体企业卖给私人，这是不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是不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也有的骂政府：一卖了之，是在“甩包袱”、“脱壳”。当然也有称赞政府领导敢闯敢试，更多的则冷眼观望。
当时金清区的区长名叫朱永富，刚到这里工作不久，他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人。我记得他是从黄岩县农工部农村政策研究室调过来的，对农村政策非常懂。
是朱永富拍的板，决定在轮窑厂先搞试点。记得当时朱区长说，拍卖企业的目的是从根本上转变企业的所有制，让乡镇企业真正成为由企业家经营的、农民自己的合作经济组织。
我清楚地记得，经过一个多月的清产核资，公开拍卖会于1988年4月12日上午召开。地点是在区公所会议室。
轮窑厂拍卖夺标引起社会上高度关注，因为在浙江全省是最早拍卖集体企业的，因此也吸引了北京、上海等地报刊、电视等媒体的关注，几十名记者赶到拍卖现场采访。能容纳200余人的会议室挤满了人，有的站在走廊上。
参与拍卖的除我之外（1988年，我已经61岁了，早几年前就从正厂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还有另两方代表。标底是84万，事先交了20万的押金。那个时候，还没有百元大钞，全是十元、五元的，20万押金就装了整整好几个蛇皮袋。而这些钱，大部分是向亲戚朋友和一些友好单位以2.5分的高利息借来的。
上午9时30分，拍卖开始。我看到，主持拍卖的是区长朱永富。他手里拿着一个锣鼓，相当于现在的拍卖槌吧。“84万、85万……120万、121万……168万、169.1万。”经过23番紧张激烈的叫价，最后我代表6位入股人，以169.1万的最高叫价，购得黄岩县轮窑厂。
现在想想，我当时肯定是豁出去了。169.1万，在当时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从那一天起，黄岩县轮窑厂这家集体企业就变成了股份合作企业。
除了争议，同时还有群众的不理解。他们说，老徐借了这么多的钱，买了一个“烂泥厂”，风险有多大啊，以后恐怕是要倾家荡产跳黄浦江的。
C拍卖企业，是政府下的一着妙棋
黄岩县轮窑厂，这家过去戴着集体“红帽子”的企业，“脱帽”后不但没有如有些人担心的那样，而是脱胎换骨般获得了新生。股份合作的良好机制，极大地调动了我们的积极性。企业改制后也产生了良好的效应，而我们得到了很多的实惠。
企业拍卖后，大概过了三年不到，我们就还掉了借款，主要是轮窑厂的资金回笼比较快。
过去困扰企业发展的许多困难迎刃而解，譬如人浮于事问题。改制后，愿意留下来的继续留下干，不愿意留下的，厂里给予一定的安置费。当然，我们也根据实际情况辞退了一部分员工，这样，企业压力就减少了许多。拍卖转制后，企业职工的年收入每年都在提升，从原先的几十元增长到后来的几百元再到现在的几千元，企业还为部分老职工交纳了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产权关系的明晰，带来了企业生产经营、用工、分配等自主权的落实。企业管理上，我们采取了承包制度，层层管理。
感触最深的就是，由于企业是股东花钱买来的，企业就是股东们自己的“家”。以往遇上台风暴雨，无人问津，台风暴雨一过，厂里碎砖遍地。现在不一样了，即使是半夜，若听到台风暴雨的消息，不用通知，各位股东都会齐崭崭地到来，抢救保护。正是股东和员工视厂如家，齐心协力，使企业活力倍增。上世纪90年代，不少轮窑厂度日艰难，而我们的轮窑厂产销形势一年比一年好，一年最多能生产4000多万块砖，创下一定的利润和税收。
改制后，政府也不是不管不问，相反比过去更加重视了。县里、区里领导会经常来我们厂转转看看。我记得1989年8月23日那天台风刮得特别大，第二天一大早，县委书记陈定新就来到我们厂，帮助指导抗灾救灾。平时区里镇里领导为企业的外部环境、内部生产经营，做了许多的服务工作。
从1988至1998年间，金清一共拍卖了70家集体企业。很多企业实现了扭亏为盈。我记得不到5年时间，金清就出现了40多家千万元以上企业。黄岩在全县推广这一经验，很快使集体乡镇企业的改制取得全面成功，全国各地很多人都慕名赶到金清取经。现在回顾起来，拍卖集体企业，的确是政府下的一着妙棋，这条路是走对了。
■记者手记
占地上百亩的金清黄岩县轮窑厂（现在已经改为台州市轮窑厂）不仅是当时黄岩最大的轮窑厂，也是台州沿海一带最大的“一支窑”。在金清三坨村，高高耸立的两支烟囱是当地的地标式建筑。6月25日，当记者一行来到轮窑厂时，两支高大的烟囱依然不停地向空中吐着黑烟。陪同采访的路桥区委宣传部外宣办主任陈林聪，就是金清当地人，他说在读小学时，经常会在老师的带领下来此参观。
“现在已经很少有记者来采访了，过去那可是整批整批的。除了记者，就是全国各地前来取经参观学习的。”81岁的老厂长徐正坤憨厚而朴实。说起轮窑厂，言语间充满了深情。
穿过黑暗的过道，在简陋的会议室，记者看到墙上写的红色标语：“发扬主人翁精神，爱厂如家”，恍惚间，记者似乎有种回到上世纪80年代的感觉。
当年曾经辉煌过的明星企业眼下显然有些落寞了，但是让人庆幸的是该企业现在仍运转得很好，仍然在为台州的四个现代化建设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如果没有企业改革，今天的轮窑厂就很可能是另一种命运。
如同任何一件刚出现的新生事物一样，当初，社会各界对金清镇的这一改革实践是贬多褒少，金清人作为改革的主体，忧心忡忡。同承包到户一样，对于拍卖集体企业，很多人觉得那是一场“冒险”。无论是政府还是企业主，在那样的年代里，改革都是要承担很大的风险的，否则，就不能称其为改革。
结束采访时，老徐告诉记者：“1988年作出的那个决定，可以说是我这辈子作出的最大的决定。当年可是破釜沉舟，下了很大的决心的，现在想想，我觉得当初这个决定是下对了。”
关于 改革开放 的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