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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头小麦面

2018-10-09 04:25:02  来源:临海新闻网   作者:徐丽娇

闺蜜都知道我爱吃面,她们经常调侃我倒在面粉里过日子得了,送我雅号“面糊”。这个爱好缘于什么?我细细想来,应该缘于老桐峙的美食——洋芋头小麦面。

在我记事开始,家里粮食不够吃,至今我的记忆里还有饿的感觉。孩童之时,看到同灶间的三叔婆家经常吃南瓜麦饼、蒲瓜麦饼、洋芋头小麦面。那空气氤氲出的麦的香味足够引我垂涎三尺,引诱我瘪瘪的小肚子咕噜咕噜不停地歌吟,口水在咽喉间徘徊着。

那年我六岁,我能如此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分田到户,正是我弟弟出生的那个月。一个黄昏,母亲含着笑告诉我们,等明年的初夏,我们就可以不用吃红薯干也能饱肚子,我急切问母亲:“有小麦面吗?”母亲笑着点点头说:“不仅有小麦面,也会有南瓜麦饼,还会有扁食吃了。”我从母亲这双清眸中看到了亮光,这亮光让我看到了希望。母亲不会骗人,我很相信真的有小麦面吃了。

村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见平日那些磨磨蹭蹭上工的人都变得忙碌起来。父亲起得更早了,回家更晚了。听父母和母亲的交谈,不用再去外婆家要红薯干,谷仓里的辅粮应该能支撑到初夏。眠牛山前那块田种上小麦,到时候就不怕没粮食。父亲种上小麦了?“小麦”这几个字听起来特别亲切。

初夏,南岙村的山脉染上了绿颜料,绿流在群山中流淌着。初夏的绿承载着暮春的绿意,秉承着春的浪漫。被山林包围的村前村后的田地放着夏的光芒,一茬茬麦田将春的羞涩孕育成夏的金黄。小麦历经秋霜、冬雪、春露、夏雷跨越四季炼狱而来,把特有的芬芳奉献给辛劳的农人。麦粒终于进了磨坊,脱胎换骨成了白花花的粉末,母亲挑着角箩(竹箩子)一晃一晃穿过晒谷场,我臂弯里夹着畚斗一蹦一跳紧跟她身后。挑进家门,妈妈一放下担子就笑盈盈问我们:“想吃什么?”我们不约而同地应声:“小麦面——”母亲笑而不答,舀了几粗瓷大碗的面粉倒进脸盆里,慢慢地掺和清水揉成团。父亲喜滋滋把面团放在老旧的八仙桌上,拿着擀面杖,用力均匀地擀压着面团,面团在他强有力的擀压下成了一张厚圆的面饼,面饼卷着擀面杖,在八仙桌滚动,一摊开,面饼成了一张面皮。每次把面皮包紧在擀面杖上,再一个漂亮的大甩,面皮逐渐变大。每一次甩开,都撒上面粉,父亲说撒上一层面粉,面皮就不会粘上擀面杖。当面皮轻薄如纸,盖住整张八仙桌的桌面了,父亲用一双灵巧的大手把面皮折叠成一掌之宽,一大张面皮层层叠叠,呈现为扇形。父亲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原来他也和我们一样的贪吃,那时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只见他右手拿菜刀,左手按住面,“嘚嘚嘚……”菜刀碰菜板的声音,这个时候听起来特别的舒服,仿佛奏起一首欢快的乐曲。一刀刀下去,面皮成了一根根细长的面条。父亲切的面条粗细均匀,很有韧劲,和兰州拉面是堪可一比。

母亲也没有闲着,等锅里的油冒烟,迅速倒入切片或切块的洋芋头。初夏,新出土的洋芋头嫩黄鲜亮,在油锅里历经一番炸炒之后,变得金黄油亮,随着“刺啦刺啦”的翻炒声飘出洋芋头的香味。母亲把炸得金黄的洋芋头盛在大碗里待用。重新挑上少量的猪油,倒入包心菜翻炒几分熟,随即倒入一大锅的水。我赶紧往灶膛里加柴,噼噼啪啪的火焰欢快地歌吟。火旺,锅里立时沸腾。待锅里的水噗噗冒着热气,揭开锅盖,父亲和母亲两双手捞起面条,莹白玉洁的面条从他们的指缝间洒落进热气腾腾的锅里,每一把面条下锅,母亲就用筷子搅一下。母亲说生面条同时下锅,就会结团。这样抖散下锅,滚水一过就不会结团了。面条全下锅了,锅里的面汤沸腾着,犹如波涛翻滚起伏不定,洋芋头倒入翻滚的面汤中,顿时随之沉浮。几分钟后一根根面条喝饱了水,扁扁的面条成了一条条玉带子。一把青绿的葱花撒进锅里,大铁锅里翻着葱花的青碧,洋芋头的金黄,面条的莹白,再配上姜丝的嫩黄,光看着色泽就让人垂涎三尺。

我端起青花色的瓷碗,面条一根根上下搅拌着,倒上几滴酱油,这是当时唯一的调味品。面汤无比的鲜,小葱无比的香,洋芋头的鲜美,面条的细软且韧劲爽滑,吃上几口热腾腾的小麦面,嘴里和胃里,无比的慰贴。这一餐洋芋头小麦面吃得特别有劲道,我忘了和妹妹到底吃了几碗,只晓得碗碗都吃得点滴不剩。几碗下肚,饱腹打嗝才罢休。这一顿小麦面吃得畅快淋漓,母亲虽然嘴上嘱咐我们别吃撑了,却没有限制我们吃几碗。

从那以后,饿从此远离我们家,洋芋头小麦面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常客,也成了南岙村农家人舌尖上的美食。在上世纪80年代的老桐峙人眼中,洋芋头小麦面还是待客的上等食粮呢。在以后的十几年里,母亲总站在芒种的雨巷里,她把初夏揉进雪白的粉团里,为她的孩子们煮一大锅最有劲道的面条。

偶尔父亲砍柴回来捎两口袋野蘑菇回家,要是放进小麦面里,这面汤的味道更鲜美,一口汤下肚,顿时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特别是冬日里,一家人痛痛快快吃一碗热腾腾的洋芋头蘑菇小麦面,流水般细滑的面和热腾鲜美的汤抚慰了胃,也暖了身子。

不知是时光偷了我们的懒,还是生活挤压了我们的情趣。我们搬迁到杜桥以后,街头有现成的桶装麦面或者现做的新鲜麦面。父母忙于生计奔波,不再种一茬小麦,擀面杖也无用武之地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一家人围着灶台做一锅小麦面的情景从此消失于时光的隧道中。想吃面了,母亲从集市上买回几斤鲜面条,割些肉,加上黄花菜、香菇、笋丝,再买斤花蛤、鲜虾当佐料,但无论如何都吃不出当年的那一大锅洋芋头小麦面的味道。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鲜美的海鲜面比不上当年那锅土气的小麦面呢?细细想,应该那一锅洋芋头小麦面实在、朴素,和母亲一样朴实无华。那一锅锅小麦面陪我们度过那一段艰难的岁月,让我们懂得“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从艰苦岁月里滚爬出来的三姐妹,在以后的年月里不光想念那一锅滚烫烫的面条,更思念那段贫穷生活里一家人的相依相偎。

责任编辑:陈玲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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