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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犹龙乎” ——梁绍基先生印象

2010-04-09 10:22:08  来源:临海新闻网   陈引奭

 以前在临海的古街巷口,人们时常会看见一个衣着简单、不修边幅,甚至可以说是粗头乱服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同样有些脏的挎包,弓着身子,低头若有所思状地匆匆走过。有时某个熟人和他打个招呼,他也会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自呓般地应答几句,随即又匆匆而去。

 他,就是寄身于古城临海的工艺美术大师梁绍基先生。

 孔夫子周游列国,得见老子后,曾对他的弟子说:“龙是天上的神灵,见首而不见尾,深不可测;老子者,其犹龙矣。”梁先生之于艺术,也正如九天的神龙般,奥广而不可深测也。

 对于梁先生,我是早闻其名的。那时人们对他,有称道其艺者、有怪之其奇者,总是褒贬不一。而他的壁挂作品《孙子兵法》却刚刚在意大利威尼斯的艺术双年展上获得大奖。当时,壁挂还是新鲜事物,许多人总是以为是摆噱头的玩意,个别也有嗤之以鼻谓之雕虫小技的。而我那时却是个意气刚刚风发的学子,读了几本艺术的、美学的书,便有些静不住了,听说了有这样一位“名人”,便四处去探究,想见见能在国际上拿奖的作品,也想见见能在临海小城孵出这作品的奇怪的大师。但不知什么原因,最终却没能如愿。为此,我就像个没吃到葡萄的狐狸,装在心里面的是以为那个毛竹简子上写的就是几个汉字、一件工艺品而已,总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以后,可能是因为负笈杭城,也可能是因为兴趣的变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钻进了书画篆刻诗词的文人氛围里。所以在许多的时间过后,我渐渐地淡忘了那一段经历,那一个觅不着的奇人。

 直到十多年后的一天,在一次偶然的闲谈时,七扯八扯地一个朋友忽然提及了梁先生,我才猛然想起了少年时代的荒唐事。当朋友们说起他的艺术造诣,转述梁先生的一些艺术观点时,我感到了一些切乎我个人想法的却更为深沉的奥妙意味。于是,我又勾起了想拜见这位奇人的愿望。

 在觅得他住址后,我带上一件刻字的壁挂作品来到了他的住处。梁先生出来开门时,我首先看到的便是那后来经常见到的茫然、犹疑的目光。当我说明来意,梁先生有些谦虚,但又毫无姿态地应了几声,就把我让了进去。他也没说别的,顺眼看了我的作品后,随即奔入了谈话的主题。他就我的作品先是简单地说了几点意见,然后就讲起汉朝的石刻、印章以及文功武略中蕴涵的宽博、宏大的人文气息;讲起了非洲的原始艺术与三代歌谣。就是这些短短的平常的谈话,却好象是有着一种非常深刻的预谋,在梁先生对我作品的不经意的一瞥之后,一泻而出,痛快地击中了我的那最敏感的神经。我如醍醐灌顶一般,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似乎尽可能地张开来承受这一种莫名的美妙。我许多年苦学、苦思的积累,这时已豁然贯通、顿时开悟了。看着手上的作品,我已不觉地倾慕于梁先生的渊博学养、天眼慧业,又因为这作品得以完善的释然,一句“其犹龙矣”的古语也顿时突现我脑中。

 后来,梁先生又让我看了他的作品:一些烧焦的铜丝架构的小床,四周绷缠了一些蚕丝。在这些作品面前,我突然感到心灵猛地一颤,这是一种拉奥孔式的扭曲、痛苦与挣扎,这是东方传统在现代文明压迫下的呻吟。东方传统是如此的脆弱,但脆弱的本身却又脱不开那如丝一般的牵绊。人的本身是如此的柔弱,但如此柔弱的人们却在顽强不息地寻找着自我的与传统的毁灭。这真是一个悖论,但如此的悖论却在一张张小蚕床上酝酿了产生了。在这里,我看到了梁先生心灵深处的焦虑与呼喊,这是一个怀着赤子之诚的艺术家的焦虑与无声的呐喊。穷且益坚,看着梁先生这间简单而凌乱的陋室,我感到自己在一阵阵的激动。

 梁先生也谈起了他的艺术经历与实践,谈起了他从竹子开始到蚕丝、麻,一步步沿着东方人类足迹的探索。听着他的介绍,看着他作品的留档照片,我觉得,他所进入的是一条常人所难承受的孤寂、艰难而又矛盾的艺术之路。他背上了沉重的历史,并且在与现代的冲突中碰撞出不尽的焦虑与无奈。如果说,梁先生竹子时期的作品还有一些形式上的东西,那么他的蚕丝系列旧已完全摒弃了单纯的形式与浅薄,他是带着哲人般的深深焦虑审视着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架构着他的艺术。

 “龙,其犹龙矣”,这句话一直留在了我的嘴边。在那以后的许多次遇见时,我和他说得也并不多。有时他有空,在书店遇上时,我们也谈上一会儿。谈他的创作,谈历史、文化与艺术,谈古城规划、建设与保护的得失,也谈国内外对传统认识的比较。梁先生总有精辟的观点与深刻的见解。有时看着他微微前躬、匆匆而行的身影在古街巷口的人群中渐渐远去的时候,“大隐之于市”的感觉又不禁凸现于我脑中。

 唉,人生如何,如蜉蚁、如神龙……想来,亦未若如其内心。

责任编辑:雍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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