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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楣:那年芳华大陈岛

2019-03-15 10:14:34  来源:中国台州网-台州日报   作者:吴世渊

垦荒队员们在大陈岛上,前排中间胸前戴花者为王宗楣。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王宗楣(右)接受台州日报记者采访。

王宗楣今年86岁了,身子骨很硬朗,只是听力有些下降。

他侧过身子,耐心地听记者讲述来意,当听到“大陈垦荒精神要成为台州的城市精神”时,他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没想到,大陈岛垦荒过去了几十年,还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王宗楣笑着说,“我们在大陈岛上开垦、种地、打鱼,这些事情,虽然苦,但农民和渔民们不也从事了一辈子吗?”

“真要说有什么精神……”他顿了顿,说道,“大概就是一群平均年龄才18岁的青年,背井离乡,来到荒芜的小岛上,在面对艰苦的自然环境与未知的前途命运时,所表现出来的果敢与坚毅吧。”

“现在想来,当时的垦荒队员们,实际都是刚刚离开父母的孩子,就连我……”王宗楣指了指自己,“也不过是个23岁的毛头小子。”

接着,他打开话匣,娓娓道来当年的故事。他说,至今还能回想起,第一次坐船前往大陈岛时,那滔滔的海浪声,此刻仿佛就在耳畔回响。

王宗楣是温州人,1933年生,19岁时入党,曾在浙南日报印刷厂当工人,后来调入温州团市委,任青年工人部部长。

1955年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克一江山岛。盘踞在大陈岛上的国民党军队,临走时把岛内的军用和民用设施破坏殆尽。大陈岛成了一座死岛。

这些消息,王宗楣通过报纸和广播获知了。离解放一江山岛过去快一年,他又得知,青年团中央要组织一支青年志愿垦荒队,奔赴大陈岛支援建设。当时,大陈岛隶属于温州,因此这一任务,温州青年义不容辞。

很快,垦荒队就组建起来,两百多位队员,大多是初中、高小毕业生,年龄最大的20多岁,最小的只有14岁。1956年1月27日,也就是垦荒队员集中的前一天,队员们都报到了,领队干部还没着落。

由谁带领这群年轻的队员们?这位干部不光要品行端正,还要具备领导力。

“我去吧。”王宗楣向组织表示,自己愿意担当重任。报经中共温州市委同意后,他踏上了建设大陈岛征途。

现在看来,这一天的这一决定,是王宗楣命运的转折点。可那时,他的认知里,这是个稀松平常的决定,他甚至年少热血地觉得,“无非是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当天,王宗楣向尚在医院动手术的未婚妻说明情况,并道别,在商店里买了手电筒、挎包等用品。翌日,他就去队里报到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对所有垦荒队员而言,都是无比荣耀的。新华社、中国青年报记者前来采访,并刊发新闻向全国公告;团中央代表、中共温州市委授予他们红旗,托付重要使命;每个人胸前都戴上大红花,出发行至码头,有万人欢送。

王宗楣被任命为垦荒队的副队长,在队员中间,他年龄稍长,且性格随和,很快就与众人熟络起来,大家都称呼他为“王队长”。

“王队长,大陈岛究竟是怎样一座岛?”坐在前往大陈的船上,有队员问。

王宗楣摇摇头,说不知道。但他心里,依旧有对目的地的幻想——那大概是一座美丽的宝岛吧,就和海南岛、台湾岛一样。

船随着海浪颠簸许久,垦荒队员们终于登陆了,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鸡犬不鸣的荒凉山丘。

“失望,当然失望了,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嘛。”王宗楣回忆起来,用一个词语形容当时的心情:心凉。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的眼光扫过队员们,一张张稚嫩的脸上,都写满了迷茫与不安。这群城里长大的孩子,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年轻的王队长很快镇定下来,他用平静的口吻为大伙打气:“垦荒是党和国家的事业,全国人民都看着呢,我们要拿出光荣感和责任感。”

队员们的使命,是令大陈岛恢复生产。王宗楣协同垦荒队长卢育生,给每个队员都安排了岗位,有的种地,有的养殖,有的打鱼。

凭着队员们一股子热情,垦荒工作开展得很顺利。这些城里来的青年人,有很强的自尊心,手掌被锄头磨得不成样子,硬是不吭声。他们相互鼓劲,争先恐后,岛上慢慢有了生气。才半年工夫,荒芜的土地上种上了庄稼,养猪场、养鸡场也搞得有模有样。

垦荒队时常能收到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当中还有参加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的来信,他们都关心着大陈岛的建设。这些信件,会在队员中间反复传阅,大家都深受鼓舞。

只是,人的热情,往往很有限。渐渐地,王宗楣察觉到了人群里的一丝“不安分”。

“我来大陈岛之前,就做好了在岛上安家落户的打算,那个年代,党员干部就是螺丝钉,哪里需要钉哪里,但有些队员不这么想。”王宗楣说,“这也很正常,岛上的生活太单调了,年轻人总是向往五彩缤纷的未来。”

一周来一趟的交通船,运载着队员家人朋友们捎来的手信。信中免不了家长里短,“谁谁家的孩子去了工厂”“跟你差不多大的谁谁又读书去了”……队员们看了来信,哭笑之余,亦五味杂陈。

有的队员回家探亲,之后再也没回来。1956年秋季,国家动员具有高小、初中程度学生继续升学,不少队员听从父母的话,离岛回乡读书去了,先后走了60多位。一些留下来的队员,受到这些事影响,思想上产生了动摇。

“有时,我会盼着交通船别来,因为送来一批信件,岛上空气里的‘不安’就会多一些。”王宗楣见识过大陈岛的台风天,风呜呜吹,像要把整个岛都吹走;然而,人心的动荡,比天灾更难对付。

“我们是胸戴大红花,喊着响亮口号,被老百姓欢送过来的,垦荒队伍人心若散了,如何面对‘江东父老’?”作为队里的精神支柱,王宗楣要与队员们一起,与负面思想作斗争。

他常与队员们面对面谈心,倾听他们的心事,鼓励大家一起读报、读《中国青年》杂志,学习报刊上宣传的那些英雄人物。他发动队里的党员、团员做好带头作用,团结队员们坚持“以岛为荣、以岛为家”。

最重要的是,王宗楣本人的以身作则。“我就像队员们的‘大哥’,也像是孩子们的‘家长’,我不能犯错误,不能表露出低落情绪,我的一言一行,都被队员们看着呢。”正是在王队长的言传身教之下,队员们的心思,逐渐安定下来。

1957年5月,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王宗楣也参加了这次大会。5月28日,他受到时任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的约见。

胡耀邦关切地问起垦荒队员的生活情况,王宗楣一一向他汇报。胡耀邦听后,说道:“团中央组织过两支垦荒队,一支是去北大荒的,一支就是你们。要告诉大家,要自力更生,不要向国家要什么,再奋斗几年,会好起来的。”他还表示,收到了垦荒队送的龙虾标本,作为回礼,他把一架革命战争年代自己用过的望远镜送给垦荒队,由王宗楣带去。

胡耀邦又特地给垦荒队员们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希望你们绝不要退缩,继续奋斗”,并嘱咐:“无论如何要保持荣誉!”

“耀邦同志的话,是激励,也是鞭策。”王宗楣回到大陈岛后,把胡耀邦的亲笔信和礼物,一并交给队员们。信中谆谆之语,点燃了队员们青春的烈火。

在王宗楣的组织下,大伙展开热烈讨论,重新制定了生产计划。他们在发展农业、畜牧业、养殖业的同时,还要发展捕捞业,并提出“冲破浪涛,征服海洋”的口号。没过多久,一支由70多名队员组成的渔业捕捞队组建起来。

此后,胡耀邦又数次来信、接见大陈垦荒队员的代表。他送来的那架望远镜,收藏在大陈岛青少年宫陈列室里。1985年12月,胡耀邦亲临大陈,在陈列室里又见到望远镜,还笑谈起约见王宗楣的往事。

王宗楣起初担任副队长,1957年5月起担任队长,一直以来与队员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他自认劳动技能不算突出,心里总归不舒坦,“队长应该是各方面的带头人,包括劳动技能”。

王宗楣决定学门技术。1958年夏天,他乘火车去大连,学习海带养殖技术。过了5个月,他学成归来,同时也把海带苗带了回来。他开始在大陈岛养殖海带,并把技术教给队员们。

这次“海带南移”,让海带养殖成为大陈岛的一大产业。“岛上的海带养殖规模不小,说起来,我算是‘始祖’呢。”说到这,王宗楣哈哈大笑,丝毫没掩饰骄傲。

大陈岛垦荒的故事,经报刊不断宣传,被更多人得知,许多青年也纷纷要求加入到大陈岛的开发建设。到1960年3月,前后有5批共467名来自温州、台州的青年陆续上岛垦荒建设。经过几年苦战,岛上办起了水产综合加工厂、海鲜酱油厂、乳品加工厂、砖瓦厂、五金修配厂等,经济收入总计10多万元。

“1959年左右,垦荒队员们其实已经分流到各个单位去了,有的到海门水产公司,有的在大陈捕捞队,也有的去了食品厂、农牧场、糖烟公司等,他们都是单位里的骨干力量。”至于王宗楣,也调入大陈镇人民政府工作,担任镇委宣传委员。

1960年7月,中共温州地委派出慰问团,到大陈岛上举行了隆重的慰问大会,正式宣布垦荒队光荣地完成了垦荒历史任务。当然,发展大陈岛的步伐远未停止,等待着垦荒队员们的,还有建设大陈岛的历史新任务。

王宗楣在大陈岛上生活了18个年头。1973年,他被调至温州水产局,这才离开了他的“第二故乡”。

聊起自己在大陈岛的往事,王宗楣说,自己最大的工作,就是带领队员们把心安定下来,不断鼓励大家“在岛上做长期打算”。

“人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会面对现实的困境,而无助,而彷徨,然而,当个人利益与无私奉献之间要做出选择时,依然有人会选择后者。”回首那些年的芳华岁月,王宗楣说了四个字,“青春无悔。”

责任编辑:泮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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