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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呒告”

2017-05-12 10:20:38  来源:中国台州网-台州日报   程和平

有些方言词语意思简单明了,但写成文字后却不能按字面解释,不然会落入陷阱。若再加以引申,可能更会离题千里。“呒告”,就是这样的一个词语。

韩昌志主编的浙江省普通中学选修教材《温岭土话与生活》第2页:“‘呒告’本意是没有告诉我,不知道也没关系,引申为没什么、没问题。”《呒告要紧与呒之装》(作者郭建利)一文的解读是:“呒指没有,但告指什么?也许是告状?没人向衙门告你,表明不违法,自然太平无事,不要紧了。套用现代法律谚语,就是‘法无禁止即自由,法无授权即禁止。’”

方言词语的写法大概有这样几种情况。一是因为正字普及了,大家就直接写正字,如表示东西、物件的“物事”;二是虽然有正字,但由于各地读音不尽相同,不便使用,只有用记音的办法,譬如“谁”,椒江叫“减儿”,温岭叫“咸儿”,临海却说“介人”,其实正字就是“何人”;三是不清楚正字怎么写,只好写同音字,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了比较固定的写法,如“呒告”;四是之前不知道正字的写法,尽管现在知道了,但还保留原来的书写习惯,如“番莳(番薯)”,“铜钿(铜钱)”;五是的确不知道正字,各写各的,所以用字五花八门,如“拍脚新桑”“泼辣心消”“蹩脚新嫂”,以及看上去挺文雅的“百劫尽消”等。当然,也有人是特意不写正字的,如“港港厢”“忙忙相”。

现在回头说说“呒告”。台州人都知道,方言中“呒告”的意思是“没什么”“没关系”“可以”“不要”等。如,整天无所事事叫“一日到晏呒告做”,没什么可以拖延的叫“呒告好捱个”,别客气叫“呒告客气”,别害羞叫“呒告下人相”,别理睬他可以说成“呒告搭渠讲”,别跟他废话可说为“呒告搭渠噜苏”,不好吃叫“呒告吃功”,没什么菜下饭叫“菜蔬呒告过”,没什么能耐可以说“呒告料作”“呒告路数”或是“呒告名堂”,说人脑子有问题,可讲“人呒告伐”,要是没人去我去也行,可说“呒人去,我去也呒告”,你帮了别人,别人感谢你,你可能会说“呒告呒告,讲弗着个”,无事找事叫“呒告得装”,瞎说八道叫“呒告得讲”,事已至此,说也没用,叫“呒告话讲”“呒告讲凑”,不紧不慢叫“呒告要紧”,没用处叫“呒告用”“呒告用场”,劝人不必担忧叫“呒告得愁,愁个当大六月呒日头”……

“呒告”的“呒”,原本是“无”。“无”,古时候读如“南无阿弥陀佛”的“无”,读音跟[mó]差不多。[mó]经过省略就剩下一个[m]音。[mó]的声母又向另一个方向演变,变成了[v]。因此方言里“无”有三种基本读音,就是“南无”的“无[mó]”,“有无”的“无[vú],和口语的“无[m]”。为了区别于书面语的“无”,人们将口语里的“无”写成“呒”,因此,“呒告”等同于“无告”。词典上“无告”的解释是“有痛苦而无处诉说”和“有痛苦而无处诉说的人”,形容处境极为不幸(的人),跟方言的意思不相符。由此可见,“无告”不是“呒告”本字。

那么,方言“呒告”的本字又是什么呢?

“呒告”的本字很可能是“无较”,原意为“不计较”,引申为“没关系”。这可以拿古代的文献资料来证明。看两个例子。明练子宁的《练中丞集·张处士墓志铭》中有一句话“或有犯君,君亦澹然无较”,清钮琇的笔记体小说《觚剩》中有一个《豹仙》的故事,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吾友无状,深获罪于老仙。醉人当恕,幸无较焉”,二例中的“无较”都是“不计较”的意思。

文献中也有写作“不较”的。元脱脱《金史》“夫君臣相遇,贵在诚实,小谨区区,朕固不较也”,元脱脱《宋史》“今东南民力,陛下之所知也,朝廷安得而不较乎”,清计六奇《明季南略》“既是官儿,亦宜行礼,我亦不较”,清胡思敬《国闻备乘》“其为人缝纫,随多少受之,不较”,清宣鼎《夜雨秋灯录》“众恍然,知为所赚,唾其面,亦不较”。

也有作“勿较”。《聊斋志异》“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第也”,清吴肃公《明语林》“帝属目久之,徐曰:‘酸儒耳。’勿较”,清陈沅《曲阜林庙展谒记》“出庙时守者鞠躬礼送,赏一银币,莲舫云:‘太多,三数毫足矣。’余曰:‘勿较也’”,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宁论命,死生不顾也。不计年,迟速勿较也”。

还有作“弗较”。明王夫之《永历实录》“印选开帅府于桂林,拥歌舞自奉,恒踞嫚待一青,一青亦弗较”,清汪道鼎《坐花志果》“有田数千,佃户还租者纳之,不还弗较也”,清林纾《技击余闻》“余十余岁时,家横山,邻有纫工王叟,爪甲之长几五寸,日纫不辍,遇不逊事,辄容忍弗较”。

以上“无较”“不较”“勿较”“弗较”,词义都跟台州方言的“呒告”相当。因此“呒告”的正字应该是“无较”。

方言中“较”也可指“较量”“比试”“尝试”。如“要得得,你较较相”“现杀较做拨你望”。“较”还可表示“安装”,如较电灯、较空调等。童谣“三毛流浪记,朏臀头较机器”也是这个“较”字。“较钟”或“校钟”则指给钟调时间。

最后,让我以一段改编自网上的对话来结束本文吧!

友:你们台州话里“呒告”是什么意思?

我:是“可以”的意思。

友:“可以相信人家”是不是可以说成“呒告相信别人”?

我:不,不,这里的“呒告”是‘不可以’的意思。

友:那么,‘呒告物事’,是东西可以,还是东西不可以?

我:这里的“呒告”是“没有”的意思,“呒告物事”就是“没有东西”。

友:那“呒告要紧”是不是指“没有事情”啊?

我:不,不,那是“不慌不忙”的意思。

友:有人说:“你人呒告伐”,是不是说你人都没有,还不慌不忙?

我:不,不,这里“呒告”是指人脑子有问题。

友:那你呒告伐?

我:我呒告。

友:你是说你脑子有问题了?

我:呸!呸!这里的“呒告”是“没事”的意思,我都被你绕进去了。

责任编辑:余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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