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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伯巨等:人生几回伤往事

2018-09-04 09:35:55  来源:中国台州网-台州日报   作者:赵宗彪

在现代文明中,国家、政府、政府首脑,三者是不一样的。但在王权专制体制里,三者则是一体的,政府首脑即是皇帝,他既是政府的象征,也是国家的象征。忠于皇帝,也即忠于政府、忠于祖国。全国的山河大地和上面的人,都是皇帝的私有财产,只为皇帝一人服务。所以,每次改朝换代之时,为了对皇帝尽忠,总有大量官民悲惨地死去。

这在异姓的改朝换代中,大体尚可理解,但是,灾难常常发生在同姓的权力变更之时,确实让人欲哭无泪。明朝的燕王朱棣起兵造反,篡夺侄子朱允炆之位。他当时发动的叛乱战争,史称“靖难之役”。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朱元璋的无知。他当了皇帝之后,即分封子孙为藩王。这种落后的制度,早就被秦朝的秦始皇和李斯们所唾弃了。到汉朝的时候,刘邦当皇帝,又弄了一次,结果,是他的子孙要削藩,又有了“七国之乱”。所以,之后历代王朝,一直非常警惕同姓王的分封,大体上只保留名义,不存在实质性的内容,以避免尾大不掉,陷入分裂。

朱元璋将他喜爱的四子朱棣封为燕王,驻藩北平(今北京)。太子朱标死得早,所以,当朱元璋死后,皇太孙朱允炆(朱标之子)顺理成章地继位为帝,年号建文,人称建文帝。

建文帝为巩固王权,与亲信大臣齐泰、黄子澄等采取一系列措施削藩。重点是把燕王朱棣的护卫精兵调出塞外戍守,以削除燕王势力。结果,反为朱棣所败:建文四年(1402),朱棣攻下首都南京。战争历时四年,这是皇室内部争夺帝位的战争,以朱棣的说法,这是他的“家事耳”。但是,许多人因此而送命。

叶伯巨(?-1376)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台州宁海人,通经术。以国子监生员的身份成为平遥训导。朱元璋当皇帝的第九年,天上发生了星象异常,皇帝下诏要老百姓讲真话、提意见。叶伯巨信以为真,就向朱元璋提了意见,即《奉诏陈言疏》,主要有三点:一是分封朱姓子孙地方太大,容易尾大不掉,会造成国家分裂和战乱; 二是用刑太繁太酷,士人生活没有尊严;三是求治太速,民风大坏。朱元璋看到叶伯巨的奏章,句句戳到他的痛处,气得大叫:“这小子居然离间我的骨肉亲情,快快来,我要亲手将他射死!”官兵星夜奔驰,迅速将叶伯巨解往南京。朝中大臣认为既然叫人家提意见,提了意见又要弄死人家,不合理,有心想保护他。丞相就趁朱元璋高兴的时候,上奏已将叶伯巨逮到,并请求让刑部审讯治罪,朱元璋同意。叶伯巨被关在刑部监狱,受尽虐待,最后还是死于狱中。

上书以前,叶伯巨对朋友说,我要提的三条意见,最严重的是第一条分封藩王,以后肯定会因此出乱子。他确实有先见之明。

在叶伯巨死后23年,他所预料的事终于发生。朱棣取代其侄子称帝,史称明成祖。在这次皇权争夺中,除了方孝孺的十族死难,台州还有郑恕、郑华等十余人死于非命。

郑恕,仙居人,当时任萧山知县。朱棣的叛军王聪攻破萧山,他不愿投降,被杀。两个女儿准备结婚了,也被杀。

郑华,临海人,由行人之职贬官到东平当吏目。朱棣叛军来时,州里的长官们弃城而逃。郑华对妻子萧氏说:“我必须守城,必定死。你还年轻,怎么办?”妻子哭着说:“你不负君王,我怎会负夫君?”郑华说:“我知足了。”郑华率领吏民英勇抵抗叛军,城破,力战而死。

王叔英,字原采,黄岩人。朱元璋刚当皇帝的时候,同杨大中、叶见泰、方孝孺、林右等人一起被推荐当官。王叔英力辞而回。后来,政策变化,被朝廷推荐不去就是犯罪,他只好出去,被推荐当了仙居训导、德安教授。后来任汉阳知县,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有一年大旱,他以自己绝食的方式向上天祈祷降雨,老天终降甘霖。

建文帝的时候,他上了治国理政的八方面意见,得到建文帝的肯定。朱棣的叛军进攻到江淮一带时,他奉诏募兵。他到广德的时候,首都南京已经被叛军攻下。这时,齐泰来到广德,王叔英以为他是朱棣的人,准备将他捉起来。后来一说,原来是同道。看到大势已去,俩人相持恸哭,准备起兵抵抗。后来,看到形势越来越不利,知道不可挽回,于是,王叔英沐浴更衣冠,写了绝命词,藏在衣裾间,在玄妙观的银杏树上上吊自尽。天台道士盛希年将他埋葬在城西五里。他的绝命词是:“人生穹壤间,忠孝贵克全。嗟予事君父,自省多过愆。有志未及竟,奇疾忽见缠。肥甘空在案,对之不下咽。意者造化神,有命归九泉。尝念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高踪渺难继,偶尔无足传。千秋史官笔,慎勿称希贤。”他在案头上也写了:“生既已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

朱棣称帝后,对建文帝的忠臣进行了清算。王叔英家产被没收,妻子上吊自杀,两个女儿被锦衣卫捉去下狱,最后都投井而死。

台州有一个樵夫,卖柴度日,每日一担入市,口不二价。他听到朱棣篡位称帝,恸哭不已,投东湖自杀。这样的樵夫,台州的隔壁温州也有一个。可见当时朱棣篡位之不得人心。

叶惠仲,临海人,与其兄夷仲都有文学的名声。以知县的身份被征调去编撰《太祖实录》。后来升南昌知府。朱棣当上皇帝后,因为他真实地写了“靖难之役”的真相,整个家族被杀。具体被杀人数,没有记载。

石允常,宁海人。洪武二十七年(1394)进士。任河南佥事,有清廉耿直的好名声。因为受牵连被贬官任常州同知。建文帝末年,率领官军守长江,与朱棣的叛军对抗。官军溃败后,他弃官而去。朱棣称帝后,追究他以前的责任,说他以前曾经反对过分封藩王,坐了两年牢,开恩免死罪,将他充军到边疆去才了结。

这些人,都是道义的坚守者,为了心中的“理”,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同时,也都是建文帝的殉葬者。以现代文明的思想来对照他们的行为,可能会不好理解。但是,在明代的后期,都得到了朝廷的表彰。临海的东湖,还专门建了一个樵夫祠。历代文人都曾留下许多赞叹的诗篇。现在这个祠已经不在,但还留下一块石碑,上书东湖樵夫祠遗址等字。

如果换成一个现代人,让你回到建文时代当一个知府,当朱棣的叛军来进攻时,你怎么办?我们并不比明代人更聪明。降?一旦建文帝胜利,你是叛臣,家族被清算。死忠于建文帝而战死,明成祖朱棣执政后,你不从天意,遗族也会被清算。事实上,知府所效忠的,都是朱家的人,朱棣与朱允炆,并无什么本质的区别。王权政治中,常要站队,要表态,官员根本无法知道自己的决策是错还是对,要苟全性命,也是不容易的。

责任编辑:泮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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