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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林:乡村光影世界的守望者

2018-12-27 09:23:55  来源:中国台州网-台州日报   作者:诸葛晨晨

2010年12月,陈云林在三门县珠岙镇坎头村的祠堂里放映电影。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胶片放映机

数字放映机

每放映一场电影,陈云林都会用本子做记录,这个习惯坚持了多年。

人物名片

陈云林,1950年出生于三门县珠岙镇西陈村。1983年,他成为一名电影放映员。他长年累月奔走在乡村一线,把电影艺术带给村民,足迹遍布三门、天台、宁海……

2007年,放映员陈云林的感人事迹被全国各大媒体报道,引起广泛关注。他被评为“浙江骄傲——2007年度最具影响力人物”,曾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从胶片到数字卡片,从8.75毫米放映机到16毫米放映机,再到如今的数字放映机……陈云林和电影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见证了中国电影放映的发展历程。

1983年4月初的一个下午,33岁的陈云林在三门县珠岙镇西陈村的晒场上做准备工作。这是他作为电影放映员第一天上岗,拉幕布、接电源、调试放映机和音响……一圈忙下来,汗珠滚了一脸。

夜幕降临,电影《我这一辈子》开始放映。村民们坐在板凳上,盯着幕布,沉浸在电影情节中。陈云林观看电影的同时,还要盯着放映机,生怕现场出状况。彼时的他没想到,以后的大半辈子都会跟电影打交道。

3岁时候,陈云林不慎摔伤了右腿,造成了终身残疾。小学念到三年级,他就辍学回家放牛了。好在父亲是知识分子,陈云林学习能力又比较强,在父亲的教导下,学会了读书认字。人民公社时期,陈云林主要从事设备维修方面的工作,这些技术都是依靠自学掌握的。

1956年夏天,6岁的陈云林由妈妈背着,在珠岙粮管所的晒场上,观看了一部彩色越剧影片《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大块白布上,怎么会有人出现?人还会动?他们在对话?太神奇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电影。

从此,陈云林迷上了电影,只要听说县电影队下乡,他就会前去看。当时全县只有6位放映员,2台放映设备,西陈村一个月只能轮到一两次看电影的机会。

“那时,电影票要5分钱一张。家里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但妈妈知道我喜欢看电影,特地省下钱让我去看。”“小猢狲,又来看电影啦!”去的次数多了,陈云林和放映师傅熟络起来,有时候还会给他们打下手。

1983年春天,西陈村筹办农村文化俱乐部。为了丰富村民文化生活,村部出资购置了一台放映设备,需要一个放电影的人。

这一年,33岁的陈云林到三门电影放映公司应聘,差点被刷下来。面试的时候,经理一看到跛脚的陈云林,就拒绝了他:“放映设备这么重,还要背着上山、进村,这份工作你做不了。”熟悉陈云林的放映员劝说经理:“你让他放片子看看,再做决定。”

从8岁开始就给放映员当助手的陈云林,一系列操作早已牢记在心。他活学活用,顺利通过了考试,正式成了一名电影放映员。之后,因为业务水平扎实,1986年至1993年,他连续获得台州市和浙江省优秀电影放映员称号,1988年获国家优秀电影放映员称号。

改革开放后,全国推进经济体制改革,人们生活水平提高,有了更多精神追求。

为了充盈长期空白的文化生活,看电影成了人们“大日子”的附属活动之一。在农村,需要放电影的场合多了起来。每逢春节等节日,还有村民家里办寿宴、婚礼时,村部或个人会请放映员来放电影,全村村民聚集起来,能热闹好几天。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农村电影放映迎来了黄金期。当时,三门县共有107个放映队,每队有两名成员,并配备一套价值3000多元的放映设备。

由于农民观影热情高涨,村子请放映员放电影,要排队预约。敲定日子,村口的大喇叭就滚动播放,提前预告放映时间。到了放映的日子,村民们早早围坐在放映场所,时不时回头盯着门口看。有耐不住性子的人,会等在村口,看到陈云林喘着气,扛着放映设备走过来,边大喊“师傅来了,师傅来了”,边急步跑上去,帮忙接设备。

改革开放也推动了文化产业蓬勃发展,村里放电影的“节目单”丰富起来,村民能看到风靡一时的好莱坞大片、港台片。“1983年的时候,我记得放了一场《少林寺》,李连杰主演的香港动作片,有近4000人观影,那场面,我至今难忘。”陈云林回忆。

1987年,陈云林买下村里的放映机,开始自主经营。过了几年,他又租了一台,还提升了设备,机头从钨灯换成了氙灯,投射到幕布上的画面更加明亮清晰。

每次有放映任务,陈云林下午4点从家里整装出发,放映机、幻灯机、幕布、外置音响、胶片,全套设备加起来约40公斤。有些村庄较远,他就在路上拦车,让好心的司机捎上一段。晚上,一般在露天广场或者祠堂里放映两场,总时长180分钟左右,回到家已是半夜了。

上世纪80年代,陈云林的最高记录,是一年有220个晚上都在放映。在农村放映很辛苦,夏天蚊虫叮咬,冬天满手冻疮,但他却乐在其中。

1991年夏天,陈云林前往三门县珠岙镇柿树湾村放电影,全场结束已是晚上9点半。陈云林正在收拾东西,来了两位东安隐村的村民,邀请他去放电影。

陈云林指了指天,“要下雷雨了,我改天到你们村放吧”。“师傅,我们票都卖出去了,就等你来。”

“那走吧。”听到村民一直在祠堂里等着,陈云林扯了块塑料布,把装胶片的箱子牢牢包好便出发了。晚上11点,一行人冒雨到了东安隐村。祠堂里黑压压的都是人头,400多人翘首等待放映师傅的到来,陈云林连忙架起了机子。

放映结束已是凌晨,村里人请他留宿,陈云林婉拒,决定赶回家。天黑山路难走,陈云林一路上摔倒了好几次,凌晨两点才回到西陈村,浑身是泥巴。离家不远的时候,他看到家的位置透着一点光亮,在漆黑夜幕的映衬下,特别清晰。这盏灯是陈云林母亲为儿子留的。“当时我妈妈已经80多岁,不管多晚,她都会等我回来。”陈云林说。

上世纪90年代,乡村电影放映热潮开始降温。许多家庭拥有了电视机、录像机,接着是VCD、DVD。个体户临街开设的镭射录像厅放映大量海内外大片,群众的观影选择增加了。

陈云林慢慢感受到这样的落差。有次,他在一个村子里放映《生死抉择》,村民不喜欢这类题材,提前离席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全场只剩下5个观众。

陈云林起身走到小卖部,买了几包烟,分发给在场的人。“你们不要提前离场,就当陪我看完这场电影吧。”回到座位后,透着迷蒙的光线,在观众席中,看到烟头冒出的火花时亮时灭,陈云林默默地低头,抹了抹眼睛。

时代的巨轮,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伤感而减缓前进的速度。来预约放映的人少了,三门县放映队曾有300多人,后来只剩陈云林一人。

站在人生的分叉路口,陈云林选择坚守岗位。没有任务的时候,他就去录像厅给人放影片。“我切身感受过观众对电影的热爱,我知道电影不是没人看。”

从1983年到2005年,陈云林与胶片电影相伴,走过了22个年头。他的足迹遍布三门、天台、宁海,一共放映4400多场,往返行程数万公里。

陈云林不知道的是,一个新的电影时代正在启幕。

随着胶片电影如迅雷般衰退,数字技术开始日臻成熟,也成为推动农村电影改革的先导力量。

2004年6月,国家广电总局在台州进行农村数字电影发行放映试点。经过两年多的发展,台州农村数字电影放映取得突出的成绩,农村群众看好电影、看新电影的需求逐渐得以满足。

2006年,三门县电影发行放映公司工作人员来到陈云林家,告诉他现在下乡放电影,不再使用过去的胶片放映机,公司为他配备了全新的数字放映设备。

陈云林再次发挥出强大的学习能力,“刚开始怕学不会使用先进设备,学了一天就会了。活到老,学到老,我这也是在与时俱进”。他向记者展示了一张公交卡大小的卡片,“卡里能存储二十几部电影,比胶片方便携带,每隔三个月,我就去县里的电影放映公司更新电影”。

从2007年开始,陈云林又忙活起来。每年,他有200场放映任务。过去十里八乡农民赶集般,簇拥到一个村子里看电影,这样的场景又回来了。

让他欣慰的是,下乡放映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坚守。三门现在有5个乡村放映员,年龄都和陈云林相当。不同于过去靠卖票谋生,农村电影放映工程如今属于公益性质,放映员每个月能领到两三千元的补贴。

“只要群众喜欢,我会一直把电影放下去,直到我放不动为止。”陈云林说。

责任编辑:泮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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