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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火炭母

2019-07-07 10:03:36  来源:中国台州网-台州晚报  

火炭母是南方特有的植物,《植物名实图考》中记载:火炭母草俗呼乌炭子,以其子青黑如炭,小儿食之。少年时期,我对火炭母有一段莫名深刻的感情。

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城里,父亲有一家工厂。大约在我十一二岁光景,突生一场变故,家散了,父亲带着我回到了他的农村。父亲名义上重操旧业,拿起了年轻时的手工艺活,但事实上他已经心灰意冷,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喝酒和打麻将上。

那时候,父亲把我安排在镇上的一所学校寄读。但我基本上都没有去学校,每天早晨一出家门,就背着书包直接往山上跑。山上坟茔垒垒,杂草丛生,山路两边的茅草比我的人还高。我举起干瘪的书包顶在头上,低头在山路上穿行,去干那些掏鸟窝、摘野果的勾当。记得山中有很多叫得上名和叫不上名的野果,有红彤彤的“刺莓”,枝上满布细刺,常常摘一颗“刺莓”手臂上要扎上排的刺;有乌黑发亮的“老鸦眼睛”,三两颗一簇的乌溜溜地挂着,活像老鸦的眼珠子,摘下来尝一口,满嘴变黑,像刚喝了一瓶墨水;有一种是野山楂,咬一下就会让人酸得眉毛鼻子拧成一团,要等好一会儿,缓过劲儿后,才敢去咬上第二口;还有一种浑身长满胡子茬茬的“山石榴”,它外形像石榴,但个儿偏瘦长,果皮上长有密密的白色硬毛,摘下来后要放在裤子使劲搓,把硬毛搓干净了,就可以吃了。山石榴吃多了,两只手掌就染成蜡黄蜡黄的,洗都洗不掉……

那些日子里,山上就是我的自由天堂。我在山里上蹿下跳,尝遍了不知多少种野果。其中有一种野果,种子外面裹着一层肉质透明花被,种子像沙砾般硬,就抿外面的花被,味道酸酸甜甜,像吃石榴一样。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特别喜欢吃。直到有一天,当我知道它的名字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了。它就是“火炭母”。

那是一个清晨,我正在山路上游走穿行,后面来了一个挑着粪桶上山的老伯。老伯看到我惊讶地说:“小鬼,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上学?不要在草丛里乱走,小心有蛇。”我说:“我不怕。”我侧过身,让老伯从身边走过。老伯肩上的粪桶一晃一晃,路边的茅草被扁担前面的粪桶推开,又弹回来,一头撞在满满的粪桶上。我顺着山路来到小溪边,这里有那种我最爱吃却叫不上名的野果。这种野果长在溪边草丛中,茎直立或攀援在其它植物上面,叶子很薄,长卵形,每片叶子上都有一个暗紫色的三角形斑块,像一批被刺黥发配的役徒。它的果实个小色黑,互相重叠,形状不规则,仿佛星星点点的小黑炭渣;果实外面又包着一层透明的肉质花被,咋一看上去仿佛一只只被冻住的幼蝇。通常,我要坐在那里先享用一番,然后再把每个兜兜装满。估摸着差不多到放学时间了,就开始下山回家,把它们从兜兜里翻出来倒在碗里,碾成汁,滤掉炭渣一样的种子,然后美美地一口气喝光光。

我就那样蹲在草丛里熟练地采着果实,左右开弓,伸手一捋,掌心就多了一把小果实。我一边捋一边往嘴里塞两颗,其余的都装进兜兜里。不知过多久,先前在路上遇到的老伯挑着空荡荡的粪桶来到小溪里刷洗。他转头时看到了我,就朝我走来。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问:“小鬼,你到底是谁家的?这山上有些东西不能吃的。”我说:“我知道,我天天吃。”我突然想起来,这野果自己天天吃却一直不知道叫什么,于是就抬起头问道:“老伯,这东西叫什么呀?”“这是火炭母!这孩子怎么不上学,你爹妈呢?”老伯叹了口声,摇着头往溪边走去。

“你说它叫什么母?”我突然站了起来,朝老伯追去。“火——炭——母——,烧火的炭,母亲的母。”溪边传来老伯一字一顿的声音。火炭母……我的身子僵住了。火炭母是什么意思,火炭般的母亲吗?它们怎么叫“火炭母”?即是母亲,又怎么会是灼人烫手的火炭?刹那间,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奔涌而出。

我走到溪边,把兜兜里的“火炭母”翻出来,全部倒进了小溪里。溪水哗哗地流着,带着这一堆的火炭母果实排成小队,在溪中乱石里停停走走,跌跌撞撞,最终消失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中。

那天,我坐在溪边哭了很久很久。但现在,我已经记不起为什么哭了。 

责任编辑:杨能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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