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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2019-05-12 08:57:47  来源:中国台州网-台州日报   作者:夏炼

我的母亲是一个守了三十年活寡的女人。

从我记事开始,她就像一头为了还债的老黄牛,一天到晚不停地干活。我父亲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卧病在床。母亲把所有的重活、累活一肩挑。

春耕的时候,她起早摸黑,跪在翻动着蚂蟥的水田里除草。黑亮的蚂蟥偷偷地贴着她那瘦弱的小腿贪婪地吸着血。她咬着焦黄的嘴唇默默地承受,无助而又惨白的脸上,流淌着晶莹的汗水。

上世纪八十年代修海塘坝,每家每户都摊上任务。父亲因病难以出工。面对铁面无情的村干部,母亲咬咬牙就去了。我在睡梦中,经常看着她点起煤油灯,悄悄地把饭篓里的冷饭揉成一个饭团,然后用饭巾包扎起来匆匆出门。

她走后,我和弟弟就坐在门槛上,望眼欲穿地盼着母亲归来。夕阳染红天边的时候,母亲扛着铁锹,像一条疲倦的水草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的面皮晒得通红,裤腿裹满沉重的泥浆。

我和弟弟饥肠辘辘地迎上去,掰开她那布满血泡的双手,却发现空无一物。年幼的弟弟放声大哭。

母亲眼圈红了,从解放包里掏出一小块剩下的冷饭团,用细线很公平地割成两份。然后打开碗橱,从陶瓷罐里撮了几颗白糖小心翼翼地撒在上面。我们咀嚼着又糯又甜的冷饭团破涕为笑。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冷饭团上的白糖又凉又甜,我们的舌头都激动得颤抖。

母亲不识字,自己名字也不会写。后来我爸跟随村里人常年在外造船。家中有急事,她都要央求村里的文书帮她写信。受这种没文化的苦,母亲对我们的学业抱有非常大的期望。她经常自言自语地说,你们以后要是能当老师那该多好。

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不知道是何原因,全村的学龄儿童都拿到了色彩鲜艳的教材,就我一个人没被通知到。爷爷去打听,村干部和学校都互相推责任。

爷爷回来只有摇头叹息。

父亲在外,家中的老弱妇孺一点办法都没有。

母亲听了只是默默地坐在屋檐下不停地织渔网,脸色铁青得难看。

转天大清早,母亲突然不见了,里里外外都找不到她。等到中午,她大汗淋漓地提回一叠教材。

面对家里人的惊讶目光,一向逆来顺受的母亲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我把他们都骂遍了,你下午就去读书!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全村的人都传开了,说她竟敢跑去跟村长和校长吵架,驳得他们没地方钻。那天母亲不知道多高兴,乐呵呵地给全家做了一顿鸡蛋炒年糕。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父亲在外头赚了点钱。母亲很高兴,但是他却有了外遇。多次争吵之下,父亲铁了心要离婚。最后我被判给了父亲,弟弟被判给了母亲。

母亲带着弟弟走了。父亲禁止我去母亲那里。我去一次,他打一次。打了几次后,我也不敢去了。母亲想念我,多次跑到学校来看我,我都是躲得远远的。

母亲带着弟弟靠着绣花过日子。父亲不给抚养费,她生活非常艰难,有时候连弟弟学费都交不出。她心里只有恨,边哭边骂父亲,哭多了连绣花针也看不见了。终于有一天她不哭了,放下绣花针来到机械厂当工人,干上了男人们干的累活、脏活,一直干到退休了还返聘继续干。

后来我考上大学,弟弟参了军。我大学毕业后,瞒着母亲带着刚退伍的弟弟四处创业,其实无非是摆地摊。每次母亲打电话给我,我都说我们混得挺好。后来我们在老家县城开了家饭店,每天做通宵,利润微薄、苦不堪言。突然有一天,我正麻利地煮好一碗面端给客人。转身看到母亲就站在我的面前泪流满面。

她苦笑着说:“我一直以为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会跟弟弟有点不一样,没想到你们还是在一起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不敢看她。

饭店还是倒闭了。颠沛流离之后,我侥幸考了个稳定的工作。弟弟也成了家,有了份靠出卖汗水的职业。

我们都有了孩子。当上奶奶的母亲,记忆力越来越差,把她痛恨的人和事都忘了。

前年父亲和继母出了点事故。我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幸灾乐祸,没想到她却满脸痛楚地说:“唉,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去年除夕,我给母亲买了几斤黄牛肉。她烧给孙儿孙女们吃,自己一点都不吃。我说他们根本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只是笑笑说,牛这一辈子太苦了,吃它的肉罪过!


责任编辑:陈飞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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